他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深吸一口气，猛地折返回来，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晋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不甘，“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此时，宇文成都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似乎在看着那幅地图。他头也不抬，淡淡道：“苏公请说。”

苏威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淳风，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不满和愤怒都强行压下去，但他的声音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晋王，您为何如此信任一个外人？李淳风不过是终南山上的一个道士，无根无基，无功无名。您把军师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让他节制三军，调兵遣将，是不是太草率了？这不仅是对老臣的不公，更是对大隋江山的不负责任啊！”

宇文成都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威。

“苏公，你觉得什么是外人？”

苏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宇文成都会这么问。

“不是江南士族，不是关陇集团，不是朝中的官员，就是外人。”苏威理直气壮地回答。

宇文成都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苏公，你错了。外人，不是按出身分的，是按人心分的。心里没有我的人，才是外人。心里有我的人，就是自己人。”

苏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晋王，李淳风才来了三天，您怎么知道他心里有您？”

宇文成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老臣。

“苏公，你跟我几个月了。你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但李淳风才来了三天，但他心里有没有我，我看得出来。”

苏威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

“晋王，老夫……”

“苏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宇文成都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冷冽如冰，“你觉得李淳风抢了你的位置，你觉得他一个外来人不配当军师。但你想过没有，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你给我献过什么策？裴世矩给我献过西域图志，封德彝给我献过财政改革方案。你给我献过什么？”

苏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你献过一份名单，”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气，“上面是你的政敌。你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那不是献计，那是借刀杀人，那是公报私仇！”

苏威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晋王，老夫……”

“苏公，我敬你是三朝元老，给你留面子，让你体面地坐着。但你不要得寸进尺。”宇文成都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迫得苏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李淳风跟你不一样。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他不是江南士族的棋子，不是关陇集团的走狗，也不是朝中任何人的门生故吏。他是我的人。他的心里，只有我，只有大隋，只有天下。这样的人，我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苏威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在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眼中，资历和出身都是虚的，唯有绝对的掌控力和忠诚才是实的。

“晋王，老夫明白了。”苏威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帅帐。

他的脚步沉重，背影落寞而凄凉，仿佛一只被拔了毛的凤凰。

#### 六、 命门与杀机

李淳风看着苏威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晋王，苏威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日后暗中使绊子？”

宇文成都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从容。

“不会。苏威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跟我作对没有好下场。他会把不满咽下去，然后想办法讨好我，或者……寻找新的靠山。”

“晋王不怕他投靠瓦岗或杜伏威？”

“不怕。”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敢。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女儿和杜伏威的那点风流韵事，虽然隐秘，但我早已掌握。只要我把这封信往朝堂上一扔，苏家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李淳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晋王运筹帷幄，自然是滴水不漏。”

“先生过奖了。”宇文成都摆了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先生，你来看看这个。”

李淳风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幅巨大的《天下形势图》。

“晋王，这是……”

“瓦岗军的新部署。”宇文成都伸出手指，指着图上洛阳以南的一处险要关隘，“这是暗卫刚刚传回的八百里加急。李密疯了。他从洛阳抽调了五万精锐援军，加上单雄信原本驻守的五万人，一共十万人马，正在向江都逼近。看这路线，他是想切断我们的粮道，逼我们出城决战。”

李淳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着大地的脉搏。

“李密这是狗急跳墙了。他若是死守洛阳，我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他没办法。但他主动出击，说明洛阳内部空虚，或者……他有更大的图谋。”

“所以我才急着拜你为军师。”宇文成都盯着李淳风的眼睛，“我需要你给我出一个主意。怎么打？怎么守？怎么赢？这十万人，绝非乌合之众，单雄信善守，李密善谋，强攻只会让我们损失惨重。”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淳风盯着地图，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从江都移向洛阳，又从洛阳移向瓦岗旧地，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是荥阳。

“晋王，”李淳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不打江都，也不打洛阳。”

宇文成都一愣：“那打哪里？”

李淳风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那个点上。

“打这里。”

宇文成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猛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虎牢关？！”

那是瓦岗军的后勤重镇，更是李密囤积粮草、连接河北窦建德的咽喉要道。一旦虎牢关失守，李密的十万大军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不仅退路被断，连粮草都会断绝。

“你确定？”宇文成都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虎牢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密必定有所防备。”

“确定。”李淳风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正因为易守难攻，李密才会麻痹大意。他以为我们会死守江都，或者与他在正面决战，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千里奔袭，直捣黄龙。”

“打这里，李密必救。”李淳风指着虎牢关，“为了保住粮道和退路，他必须回援。李密一救，江都之围自然就解了。江都之围一解，将军就能腾出手来，收拾杜伏威，经略江淮，进而以此为跳板，逐鹿中原！”

宇文成都死死地盯着虎牢关那个点，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正面硬撼十万大军是下策，死守江都是中策，而直击命门，围魏救赵，才是上上之策！

许久，宇文成都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淳风，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先生，”他大步走上前，紧紧握住李淳风的手，激动地说道，“你果然是我的张良！得先生，胜得十万雄兵！”

李淳风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高深莫测。

“晋王过奖了。臣不过是略尽绵力。真正的仗，还得靠晋王的盖世神威。”

窗外，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帅帐，照亮了那幅《天下形势图》，也照亮了宇文成都眼中那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

新的篇章，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