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看着那三名蜀兵亡魂,半晌没有说话。
雨落在黑石阶上,声音细密,像有人在门外轻轻敲骨。三魂伏在地上,肩头不住抖动,可那抖并不是怕死后的阴寒,而是怕眼前这位昔日君侯真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个不能回头的字。
“抬头。”关羽道。
三魂不敢不从,慢慢抬起脸来。他们生前不过寻常军卒,面上尚留着麦城夜里的血污与泥痕。中间那一魂最年轻,额角有一道裂开的口子,像是被断木擦过;左边那魂少了一只耳,右边那魂胸前一片塌陷,像挨过重击。三人一看见关羽的眼,便又想跪下。
关羽微微皱眉。
“某未死时,你等随某守城;某既死,你等何故先争?”
中间那魂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君侯,若不争,便都要入罪。阴差说,麦城夜里只记活口,不记死人。谁先认错,谁可少受几分铁索缠魂。可若认了断桥是我做的,那两位便可把军令之责推到我身上。我不敢不争。”
左边那魂立即喊道:“不是我推责!是他夜半私离桥头,去寻水喝,才让贼兵摸近!”
右边那魂也叫:“你胡说!是你先把吊桥绳割了半寸,说怕撤退时有人争道!后来桥断,是你自己回去补不住!”
三魂一人一句,像三条拴在同一根桩上的疯犬,咬得满口血沫。于他们争辩,而是惊于争辩里透出的那一层苦意。人死之后还要怕惩处,怕的不是刀,是簿;争的不是名,是能不能把罪从自己肩上挪给别人半分。若阴司真只收口供,不问根由,这些亡魂便会在死后也互相撕咬,直到最后连“同袍”二字都剩不下。
青灯判吏在旁冷声道:“你看见了么?他们不是全无义,只是义被挤成了一点点,先顾自己,再顾同伍,最后才顾城池。若账目不清,死后也是这样。”
关羽没有立即应他,只向三魂走近一步。
黑石阶下本有阴风,却因他这一踏而暂时收敛。三魂似被无形压力逼得后仰,眼中竟露出战场上才有的畏惧。
“说。”关羽低声道,“麦城夜里,谁先断桥?”
三魂一齐开口,又一齐停住。
右边那魂咬牙道:“不是先断桥,是先有人说要保君侯退路。我们本守西侧,桥绳系在两柱之间,夜里吴兵近了,大家都怕桥太窄,撤时挤坏。中间这人说,先割半绳,若真急撤,便一扯即断,好省时。”
“我只是说一说!”中间那魂急道,“是左边那人真拿刀去割的!”
左边那魂眼眶几乎裂开:“你们都看见了,谁也没拦我!我割时想着,若真有急报,半绳也够用,谁知吴兵竟从侧坡下来了。后来我想补,右边这人不许,说怕的罪。”
关羽目光微沉。
“补桥之时,谁下令?”
“没有军令。”左边那魂低头。
右边那魂咬牙:“有口头令,是副将传的,说君侯在南门等候,西侧只需拖住,能拖多久拖多久。可那口头令传到我们手上,已经变了两层意思。有人说是守死桥,有人说是守住命,谁也不肯担最后一刀。”
青灯判吏翻开册子,声音平平:“口头令、断桥、争功、卸责,都在账上。只是账上还缺一笔:是谁在夜里借关公名义点了第二炉香?”
三魂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中间那魂颤声道:“我们……我们见过。那时桥北有一间临时设的草棚,里面供着一尊小像,说是君侯替我们镇守。有人在像前插香,求‘若真守不住,就让别队先死’。那香味一开始是白的,后来不知怎的就黑了。夜半时,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棚里笑。”
“谁笑?”关羽问。
“看不清人,只见袖口有金线。”
金线二字一出,青灯判吏的眼神顿时锋了一下,却又收住。
关羽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心中一凛,却暂不追问。他此时最要紧的不是揪出更大的幕后手,而是先让眼前这道账对上。若连麦城近处的生死都理不清,后面所谓正名,也只是一句空话。
“你三人各自把手却与生前一致。关羽一眼看去,已知常年握枪者的茧都还在。
“右手。”他又道。
三魂照做。
关羽抬手,指腹在他们掌心一一压过。阴寒像被铁火烫了一下,三魂同时一震。那一瞬间,关羽并未动用刀意,只是将自己生前那股不肯屈的气压入他们魂脉之中。昔年军伍里,凡真杀过人、真见过血、真知败亡滋味者,魂气会在这种逼问里露出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