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坐在主位上,那双眸子盯着程昱。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程先生大名,张某如雷贯耳。”
“只是张某有点糊涂,不知该称先生为大汉的官,还是大秦的臣?”
“你们诛董卓,平西凉,把天子捏在手里当个摆设,手底下猛将多得数不过来,怎么会有空想起我们这些躲在山里的‘黄巾余孽’?”
“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话音一落,帐下的大小头领们“轰”地一声哄笑起来。
他们一个个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打量着程昱,想看这个单枪匹马闯进来的文士,要怎么接这个下马威。
程昱脸上不见丝毫恼怒,反倒淡淡一笑,向前不急不缓地踏了半步。
“将军说笑了。”
“百万黄巾,说到底,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汉家子民。”
“若不是官吏贪暴,赋税沉重如山,谁又愿意抛家舍业,落草为寇?”
“说到底,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苦命人罢了。”
“我家君山素来体恤百姓,此番前来,就是想看看这些受苦的子民,有何不可?”
“苦命人?”
“好一个苦命人!”
“砰!”
张燕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当初是谁派着官兵,漫山遍野地围剿我们?”
“是谁下的令,说我黄巾贼寇,格杀勿论?”
“当年我们也想过投降!愿意放下刀枪回家种地!结果呢?”
“投降的弟兄,全被坑杀在漳河边上!尸骨堆成了山!”
“不是你们大汉朝廷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我们何至于窝在这深山老林里,天天啃树皮、饿肚子?”
“现在倒跑过来说起漂亮话了?你不觉得恶心吗!”
这番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帐里的头领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双眼通红,拍着桌子怒吼起来。
“没错!漳河的血债还没还!”
“我大哥就是那时候被杀的!他们连放下武器的人都不放过!”
“现在跟我们说这些屁话!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当年的围剿、坑杀,是刻在每一个黄巾老兵骨子里的血仇,是他们心里一根永远拔不掉的毒刺。
程昱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股滔天的怨气和怒火向他扑来。
等帐内的吵嚷声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将军此言差矣。”
“当年黄巾之乱,确有奸人挑唆,但更多的,是百姓被逼无奈。这一点,天下皆知。”
“可当年下令围剿黄巾,在漳河边坑杀降卒的,是大汉的朝廷,是那桓灵二帝,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宦官外戚!”
“这笔账,你们该算在刘汉的头上,关我大秦何事?”
“总不能大汉朝廷造的孽,要让我们来替他们背这个黑锅吧?”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整个大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头领都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燕那双喷火的眼睛猛地眯成一条缝,死死地盯着程昱,仿佛要将他看穿。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
“哦?照先生这么说,你们……倒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不是大汉的人了?”
“我们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大汉的臣子。”
程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们只说‘朝廷’,可从来没说过是哪个朝廷。”
“大汉的朝廷已经烂透了,根子都烂了,它救不了天下的百姓,那我们大秦就来救!”
“不瞒将军,我家君山,出自始皇帝一脉,承袭大秦正统!”
“来这乱世,就是要扫平纷争,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张燕的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过传闻,说洛阳那帮神秘的强人是大秦的后裔,可当真听对方如此理直气壮地亲口承认,那股冲击力,还是让他心头剧震!
他缓缓坐回虎皮大椅上,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审视和敌意,那现在,就多了一丝凝重和忌惮。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敲击着扶手,盯着程昱看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