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站在一旁的王贲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自家父亲,又瞅了瞅神色古怪、默不作声的周老爷子。
“父亲,这位便是弟妹的祖父,周老爷子。”王贲上前一步,轻声介绍道。
王翦顺着王贲的目光望去,一双虎目落在周老爷子身上。
看清周老爷子面容的那一瞬间,王翦那张威严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察觉到王翦惊异的视线,周老爷子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开了口。
“怎么?不认识了?你这无礼的莽夫。”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凝固。
一旁的王贲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周舒瑶也是微微一愣,有些担忧地扯了扯自家爷爷的衣袖,神色古怪地望着他。
放眼整个大秦,敢当面骂上将军王翦是“无礼莽夫”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王贲满心疑惑地上前一步,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周老,父亲,莫非二位从前相识?”王贲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王翦盯着周老爷子思索了片刻,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电光,一拍脑门。
“噢!老夫记起来了,原来是你这老骨头!”王翦眼中的惊讶化作了一抹笑意。
周老爷子,也就是姬承安,脸色依旧很是不悦。
“怎么,你这莽夫,莫非是盼着老夫早死不成?”姬承安斜睨了他一眼。
“你且放心,你王翦一日不死,老夫便绝不会先走一步。”姬承安冷笑着补充道。
面对姬承安毫不客气的讥讽,威震天下的王翦却并没有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王翦转过头,对着一旁满脸八卦的王贲吩咐起来。
“王贲,你先领着亲卫,协助王宫里的侍从将大王的赏赐搬进府库。”
“为父要同这位老爷子单独叙叙旧,旁人不得打扰。”王翦收敛了笑意,沉声说道。
王贲虽然心中好奇得像猫抓一样,但面对父亲的命令,也只能躬身应诺。
“诺,孩儿这就去办。”王贲领命,带着满腹的疑惑转身离去。
姬承安这才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舒瑶,原本冰冷生硬的语气瞬间变得柔和无比。
“乖孙女,你身子弱,先回屋里好生休养。”
“老夫要同这粗鄙的莽夫,好好说说话。”姬承安拍了拍周书瑶的手背,温声说道。
周书瑶乖巧地轻轻点头,她心中虽然也极为好奇,但知道长辈说话自己不便多听。
“那王伯父,爷爷,舒瑶便先行退下了。”周书瑶微微躬身行礼,随后抱着孩子缓缓退回了内屋。
待到院内所有人都退去,只剩下姬承安与王翦二人。
两人并肩走出了宽敞的宅院,沿着清溪村宁静的乡间小道缓缓踱步。
确认周遭再无旁人之后,王翦侧过头,看着身旁身形有些佝偻却气度不凡的老者。
“姬承安,许久未见,老夫真是不曾想到,你竟然还尚在人世,而且安居在我大秦的疆域之内。”王翦含笑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姬承安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显露无遗。
他并非寻常的乡野老叟,而是昔日大周王朝的遗老,更是地位崇高的大周宗正!
身为姬昌的正统一脉,论起辈分来,他甚至比大周那末代天子姬延还要高出半辈。
姬承安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与骄傲。
“托你王大将军的福,老夫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这小日子过得比在洛邑时还要安稳舒心得多。”
王翦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忍不住摇头失笑。
“听你这酸溜溜的话,莫非至今仍旧记恨当年我大秦攻破大周王城、收缴九鼎之事?”王翦笑问道。
姬承安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青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早些年的时候,心中确实是愤恨难平,恨不得与你这带兵的莽夫刀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夫也早就已经想通了。”姬承安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看着王翦。
“列国纷争,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败由人。”
“当年我大周国力衰败,气数已尽,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本就无可辩驳。”
“那些陈年旧怨的恨意,老夫心中早已消散,如今之所以刺你几句,不过是单纯看你这粗人不太顺眼罢了。”姬承安坦然说道。
王翦听罢,顿时仰天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哈哈哈哈!你这老骨头,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
望着这位昔日的大周宗正,王翦的心中也生出了许多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