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百篇作品的积累(1 / 2)大时代作手首页

一

一九九七年秋天,黄阳司中学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时,雪保收到了第七十三张稿费单。

汇款单是绿色的,从省城《中学生天地》杂志社寄来。金额栏写着:贰拾伍元整。附言栏有一行小字:“《乡村货郎担的变迁》稿酬,此文已刊于第九期。”

雪保把汇款单夹进一个硬壳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有些旧了,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里面整整齐齐贴着几十张汇款单的存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五年三月,八元,《鸭司令奶奶》。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十八元,《山路上的代数课》。

每张存根下面,他都用钢笔标注:发表刊物、篇名、字数、稿费金额、收到日期。有的旁边还贴了剪报——那篇文章的复印件或原件。

这是他的“作品档案”,也是他的“财富账本”。三年,七十三篇文章,从最初八百字的短文,到如今三千字的调查报告。题材从家乡风物、校园生活,到社会观察、经济思考。发表阵地从《少年文艺》《中学生天地》这样的学生刊物,慢慢扩展到《永州日报》《湖南农村报》等地方报纸。

“蒋雪保,你的信!”班长又在喊。同学们已经习惯了,每周都有雪保的信,从全国各地飞来。有时是样刊,有时是稿费单,有时是读者来信。

雪保接过信,是《湖南农村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张报纸,第三版用红笔圈出一篇文章:《从三家村的鸭子看农村养殖业规模化》。旁边附着编辑手写的便条:“小蒋同学,此文观察深入,数据详实,已发。下期可谈谈农村金融话题,盼稿。”

他小心地把报纸折好,放进书包。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记下:1997.9.15,《湖南农村报》,《从三家村的鸭子看农村养殖业规模化》,2200字,稿费待收(预计30元)。

合上笔记本,他算了算。这张稿费单如果三十元,总数就达到一千八百二十五元。距离目标还远,但一直在增长。

目标是他自己定的:高中毕业时,稿费存款达到三千元。这样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有着落了。他不想让家里负担太重——哥哥在铁路局刚站稳脚跟,姐姐在山区支教收入微薄,父母年纪大了,信用社的工作也不轻松。

他要靠自己的笔,写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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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雪保的写作是从模仿开始的。

最初,他模仿《少年文艺》上的文章,写家乡,写亲人,写童年。但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的优势和别人不一样——他会算。

别人写奶奶养鸭,写的是亲情,是勤劳。他写,会写一只鸭子一天吃多少饲料,生多少蛋,卖多少钱,利润率多少。别人写山路求学,写的是艰苦,是坚持。他写,会算三十里山路要走多少步,消耗多少卡路里,相当于多少米饭的能量。

这种“算账式写作”一开始让编辑惊讶。陈老师帮他投稿时说过:“编辑说你的文章有数据,有逻辑,不像一般中学生抒情散文。”但惊讶之后是欣赏,因为真实,因为扎实,因为提供了不一样的角度。

《山路上的代数课》就是这么写出来的。那篇文章,他写自己每周徒步上学,边走边背数学公式。把路程、时间、速度的关系,用函数表示出来。把路边景物——树、石头、里程碑——编成应用题。最后升华到:人生就是一道漫长的应用题,每一步都是计算,每个选择都是求解。

文章在《中学生数学》发表后,收到几十封读者来信。有中学生说“原来数学可以这么有趣”,有数学老师说“我要把文章印给学生当补充阅读”。稿费十八元,是他当时单篇最高纪录。

尝到甜头,他开始有意识地把专业知识和写作结合。看了《金融市场基础》,就写《压岁钱的复利效应》,算算如果把每年的压岁钱存起来,按5%复利,十八年后是多少。文章在《中国少年报》发表,编辑特意打电话到学校,说“有创意,有教育意义”。

读了《股票操作学》,就写《从集市贸易看价格波动》,观察镇上赶集时青菜、鸡蛋、猪肉的价格变化,画成简易K线图,分析供需关系。这篇文章投给《经济导报》青少年版,居然也发了,稿费二十五元。

他渐渐明白,写作不只是抒情,是说理,是记录。更是思考,是分析,是创造价值的过程。就像奶奶养鸭,每天捡蛋是收获,但背后的饲料配比、疾病预防、市场判断,才是真正的价值创造。

他要做那个创造价值的人。用文字,用思考,用笔下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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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高三上学期,雪保的写作进入新阶段。

他开始有意识地做“田野调查”。周末回家,不再是单纯休息,而是带着问题回去:村里的外出务工人员有多少?寄回多少钱?这些钱怎么用?村里的合作社运转怎么样?有什么困难?镇上的信用社贷款利率多少?农户贷款难不难?

他找村主任要数据,找信用社的父亲问政策,找外出打工回来的青年聊见闻。晚上在煤油灯下整理,画表格,做分析,写文章。

《劳务输出与乡村空心化——基于三家村的调查》写了五千字,投给省社科院办的《农村观察》。编辑回信说“数据详实,分析到位,但太长,可压缩到三千字发表”。他改了三天,压缩到三千二百字。发表后稿费六十元,创下新高。

《农村信用社的普惠金融实践》写了四千字,父亲看了,沉默很久,说:“有些数据不能写,涉及内部规定。”他删掉敏感部分,保留案例分析,投给《金融时报》农村版。编辑说“中学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难得”,发了,稿费五十元。

稿费单一张张飞来,金额越来越大。十元,二十元,三十元,五十元……他不再一张张去邮局取,而是攒够十张,一次性去取。邮局的工作人员认识他了:“小作家又来取钱了。”

取回来的钱,他全部存入父亲信用社的账户。不是活期,是定期三个月,利率高些。每次存钱,他都在笔记本上记下:日期,金额,存期,到期利息。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个曲线图:横轴是时间,从1995年3月到1998年6月(预计毕业时间)。纵轴是稿费累计金额。现在已经画到的点是一九九七年十月,累计一千八百二十五元。曲线呈上升趋势,而且越来越陡——因为单篇稿费在提高,发表频率在增加。

按照这个趋势,到毕业时达到三千元,完全可能。如果再加把劲,多写几篇,也许能达到三千五百元。

他决定加码。除了完成课业,每天早起半小时写稿,晚睡半小时改稿。周末两天,至少写一篇。题材拓宽,不局限农村和经济,也写教育,写科技,写青年成长。

《互联网时代的乡村少年》写了两稿,第一稿被退,编辑说“太技术化”。第二稿改写,从自己的经历出发——在县城网吧第一次上网,搜索“永州三家村”,只找到一条信息。那种震撼,那种“世界很大我很小”的感觉。文章在《中国青年》发表,稿费八十元。

《高考倒计时里的经济学》写了三千字,用机会成本、边际效益、风险偏好等概念,分析高三学生的选择。文章在《求学》杂志发表,编辑特意加了编者按:“本文作者系高三学生,用经济学视角看高考,新颖深刻。”

这篇发表后,学校轰动了。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说“蒋雪保同学不仅学习好,还有思想,有见地”。班主任王老师把他的文章复印了,每个老师发一份,说“看看我们学生写的,比有些老师的论文还扎实”。

雪保在台上接受表扬,心里却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些赞誉的背后,是无数个凌晨的灯光,是无数次修改的稿纸,是无数次被退稿又重来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