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站在原地,攥着拳,没有说话。
老朽给你一个机会。文祭酒说。他拄着杖,走到书架尽头,那里摆着一排蒙尘的旧卷宗,最里头一卷,用黑绳捆着,绳结上落着厚厚的灰,这卷卷宗,是建宫那年留下的。老朽看了三十年,看不太懂——里面的字,烧过,缺了大半。老朽只知道,它跟有关。他回头,看着白墨,你若能在三日之内,看懂这卷卷宗里藏着的字,老朽就放你出学宫。
白墨走过去,解下那卷卷宗。卷宗很沉,麻绳解开来,里头是一摞焦黄的纸页,边角卷曲,字迹被火舔得断断续续,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字句。
他借着天光,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有一页纸,烧得最厉害,中间几乎全空了,只剩下边角的几个字。可白墨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不对劲——那几个字的笔画,太稳了。被火烧过的字,笔画会焦、会断、会卷曲;可这一页边角的字,笔画清清楚楚,像是火只是绕着它烧,没敢碰它。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页纸。
火绕开的地方——那是藏字的痕迹。有人在这页纸里,藏了一个字。用比他更高明的藏法,把字藏进焚痕里——让火替他烧出一个无人看见的地方,然后把字写进去。
白墨的呼吸停住了。他捧起那页纸,对着光,一寸一寸地看。
他看到了。
焚痕的焦黑底下,有一个字,被火焐得发烫,像一块埋在灰里的炭——那是一个字,一个他认识的字。
白墨捧着那页纸,站在藏字楼的天光里,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页纸上,用焚文作掩护,藏了一个字。那个人藏字的手法,比《晦字谱》上写的更高明——高明的程度,像是这本谱的写作者本人。
文祭酒。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这卷卷宗,是从哪来的?
地底书库。文祭酒说,三十年前,陆守库人调任之前,从库里带出来的。他说,这卷卷宗跟学宫的规矩有关,让老朽收着。他顿了顿,老朽问过他,这卷宗里藏着什么。他只说了一句——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白墨把那页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和那页正心诚意的告示放在一起。
文祭酒。他说,三日之内,我一定看懂它。可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陆老替我看的那本帛书,最后一页是空的。白墨说,我一直以为,那页空纸是墨尽人疲。可我今天知道了——那不是没写,是不敢写。写它的人知道,一旦写下那个字,就回不了头了。
文祭酒看着他,很久,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救陆老。白墨说,救完陆老,再看那页字。
你要去东市?裴照在那里等你。
我知道。白墨说,他等了我一路了。从青石镇等到字京,我不去,他还会等下去。我去了——他顿了顿,他就知道我来了。
文祭酒没有再拦他。他拄着杖,看着白墨走出藏字楼,背影消失在檐下的阴影里。
老人站在空荡荡的楼里,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晦道人。你的字,找到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