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的地底,锁着天下所有的旧字。那人说,三百年前,文宗建学宫,把旧朝的文字、被废的字体、烧剩的残卷,全锁进了地底。正字是新字,旧字是敌人——文宗怕旧字翻案,就把它们全关进了地底,派守库人看管,一代一代。
那本《晦字谱》原本……白墨说,也在下面?
那人说,守库人是你外公当年的同僚。他守了一辈子库,也偷了一辈子——每偷一页旧字出来,就誊一份给遗字会。我们藏了三十年,藏了一屋子的焦字纸。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一块青砖上按了按。青砖无声地陷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焦黄的字纸——烧过边、燎过角、被火舔去一半的书页,像一摞摞从火里抢出来的魂。
这些都是被焚的字。那人说,纸烧了,字没死。字在人心里活过,就不会死干净。我们把它收着,等有一天——
等有一天?
等一个能让它们重新被记住的人。那人看着白墨,你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你外公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温砚秋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你——你来了。
白墨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一暗格的焦字纸,看着那些被火燎过的边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该做什么?他问。
进学宫。那人说,地底书库的入口,在正字殿的碑林底下。守库人姓陆,是你外公的旧交。他认温砚秋的笔——你拿着那支秃笔去找他,他会放你下去。
可我怎么进学宫?
学宫在招杂役。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旧腰牌,木质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杂役·丁七几个字,这是陆守库人送出来的。你拿着它,去西角门应募。就说你是纸坊学徒,识得几个字,会研墨晒书。
白墨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那人说,你在学宫里,一个字也不要写。字京的城砖是正字砌的,满城的文气都是朝廷的。你写一个字,全城的文气都会知道。你藏得住人,藏不住字。
我知道。白墨说,青梧姑娘跟我说过。
那个文察司的丫头?那人顿了顿,忽然说,她倒是个明白人。他没有再问,只是又看了白墨一眼,你走吧。天亮之前,出纸人巷,别回头。
白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您——怎么称呼?
我说了,我忘了。那人说。他看着白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很淡的光,不过你娘小时候,叫我。
……白叔?
我姓白。那人说,纸人巷里的人,都叫我白纸人。叫了三十年,我也就认了。
白墨没有再问。他走出后屋,走出严家纸号,走进纸人巷的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慢慢合上。屋里,白纸人坐在黑暗里,摩挲着那支秃笔,很久很久。
阿蘅。他轻声说,你儿子,跟你一样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