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焚文令(2 / 2)符使首页

裴照。他说,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烧掉的那本《晦字谱》吗?

空地上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纸页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裴照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他盯着温砚秋看了很久,久到人群里有人开始发抖,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个调:

温砚秋。你的碑,二十年前就烧尽了。你这条命,留着给谁?

留着看看你。温砚秋说,看看你怎么烧到自己。

裴照没有动怒。他甚至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到眼底:那你就看着。

当夜,学馆起火。

火是从藏书室烧起来的。没人看见是谁点的火,等镇民发现时,火舌已经舔上了二楼的窗。裴照站在学馆对面的屋顶上,负手看着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白墨是在睡梦中被喊醒的。他赤脚冲到学馆门口,火已经封了门。浓烟里,他看见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影——温砚秋,抱着那本旧书,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温先生——!

温砚秋像是听见了。他转过头,隔着火,看着楼下那个少年。老人的脸上没有害怕,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被火声吞掉了大半。白墨只看见他的口型。

两个字。

他还没来得及辨认,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拖离火场。是青梧。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脸上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拽着他往外跑:走!走啊!

先生还在里面——

他说了——青梧的声音嘶哑,他说,你看不见的,才是真的。

白墨猛地停住,回头。

火已经烧穿了屋顶。那本旧书,那个老人,都看不见了。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忽然明白了温砚秋最后那两个字的口型。

晦。走。

他跪在学馆门前,跪了很久。火在他身后烧了一整夜,把青石镇的天烧成了金红色。天亮时,火熄了,学馆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墙还立着。

裴照走进废墟,在灰烬里走了几圈。他蹲下去,从一堆烧焦的书脊里,拣起一片薄薄的东西。

一片空白页。没有焦痕,没有灰烬,干干净净地躺在废墟中央,像刚被人放在那里。

裴照把它举起来,对着晨光。空白的纸页上,慢慢地,一个字浮了出来。

晦。

墨色浓得发亮,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裴照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好那片纸,走出废墟,对候在外面的司役说:传令字京。青石镇,不许放走一个人。

远处,镇南的坡地上,白墨跪在母亲的坟前,把昨夜从火里抢出来的半页纸——那页写着字的废纸——压在青石板下。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把纸压得很稳。

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他回头,那只黑猫蹲在坟头,歪着头看他。晨光里,猫的眼睛亮得像两粒没干的墨。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黑猫了一声,跳下坡,朝官道的方向跑去,跑几步,停一停,回头看。

白墨看着那只猫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那只猫在等他。

他站起身,把沾满灰的衣摆掸了掸,朝猫的方向,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