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废纸(2 / 2)符使首页

他猛地坐起。窗外的黑夜里,一种比雨更沉重的轰鸣正在逼近,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镇子上方张开喉咙。他听见镇东有人喊:堤——堤——喊声被水声吞掉了一半。

白墨赤脚冲下阁楼,冲进雨里。

洪水已经漫过镇西的老堤。他看见那堤上的字符在雨幕里金光乱闪,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镇了三十年,今年已经镇不住了。水翻过堤面,裹着泥沙树枝,冲着镇子扑下来。

白墨站在巷口,水到脚踝。他怀里还揣着今天那张废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掏出来。他只是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纸坊的老规矩,浸过墨的纸,落地生根,水冲不走。他把那张写着字的黄纸按进脚下的泥里,用脚踩实,然后蹲下去,用整个身子压住它。

水到了。

那水到了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忽然慢了。像一头狂奔的野兽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它咆哮着、卷着、绕着那三尺之地分开,从他身侧轰鸣而过。浪花溅了他一身,他闭着眼,死死压着那张纸,感觉纸上的字在泥里滚烫起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那烫只有一瞬。

洪水过后,青石镇一片狼藉,但没死人。天亮时分,全镇人都跪在西堤上谢恩——他们说,是上游云台观的观主昨夜显灵,隔空施了一道字符,才把洪水引开了。云台观的人连夜派人来核实,观主摸着胡子说:贫道昨夜……确实睡得不安稳。

没人看见巷口泥里那张纸。

白墨蹲在巷口,把那张纸从泥里起出来。纸已经烂了大半,但那个字还在,墨色反而比写的时候更浓,浓得发亮。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考核时堂上的哄笑,想起十七年攒下的三箱废纸,想起母亲坟前那块被雨水冲淡的青石板。

他把烂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他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字,在他手里活了。只是没给任何人看见。

他走过学馆后墙时,脚步顿了一下。

墙头蹲着一只黑猫,正歪着头看他。黑猫的眼睛在雨后的晨光里发亮,像两粒还没干的墨。白墨跟它对视了一瞬,那猫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后院里。

学馆二楼的窗边,温砚秋收回目光,慢慢放下窗帘。

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转得极慢。老人的脸色,比昨夜的山洪还要难看。他嘴唇翕动,念出一个二十年没敢念出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