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菲尔看着全息画面里主人和那个男人吃饭。
蓝廷给原宝彻倒茶,蓝廷笑着说“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他的数据又开始乱成一团,共享记忆在防火墙后面撞击,被抛弃的、被拆解的、被遗忘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想起原宝彻说的话:“你得分清自己和别人的记忆。”
他此刻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反正每次他失控,主人都会来救他,那时候的主人的眼里就只有他。
他放任着那些记忆冲击防火墙,一下,两下,三下。
等了很久,主人并没有回来。
泽菲尔调出公司的“天眼”系统,原宝彻已经回到了研究室,他们正在开会。他看见主人坐在主位上,光屏的光映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主人开完会,看着新的机器人和动物被送进研究室。看着那些研究员像开了荤一样,一直摆弄那些东西,忙到深夜。
他给原宝彻发消息,很快就回复了,但是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该发什么了。
他打电话,接了,说“在忙”。
泽菲尔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主人沉浸在忙碌中,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研究室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原宝彻走出门,泽菲尔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不是昨天那份,在泽菲尔的逻辑里,节约是美德,但过夜的食物不健康,主人不能吃不健康的东西。
原宝彻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青痕,眼球上有血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
这几日为了修复泽菲尔的记忆屏障,他的精神力本就虚弱,昨日又高强度地忙了一整夜,这具身体和他本身的魂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泽菲尔连忙开启健康扫描,红色的警示在处理器里拉响。激素紊乱,疲劳指数超标,脑波像一团被揉碎的纸。
他一下子忘了自己那些“小脾气”,什么记忆共享,什么蓝廷,什么吃醋,都不重要了。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想亲手喂原宝彻吃。
原宝彻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他确实累了,但不想浪费粮食,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口一口。
泽菲尔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眼球上的血丝,眼下的乌黑,连咀嚼的节奏都在处理器里被逐帧分析。
那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大了一些,剧烈地收缩,像一只手攥住了他身体里某个不该存在的心脏。
这种感觉,他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词条。不是故障,不是警报,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但如果人类的语言里有,可能叫“心疼”。
他的记忆深处突然涌现出一些画面——不是别的机器人的痛苦,是他自己的。
原宝彻不顾危险进入他的记忆库,原宝彻带他爬山,教他认花、认树。原宝彻说“我不会抛下你”,原宝彻说“一切都有我”。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带着温度,这些是独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日志:这些是幸福吗?那些机器人记忆中所有负面的情绪和行为,爸爸从未这样对过我。
他说他要对我负责,他说要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
这是爸爸对我的爱。
原宝彻吃完就睡着了,靠在椅背上,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
泽菲尔站在他面前,看了几秒,然后从手环中拉出一缕银白色的液态丝线。一种可以根据指令改变形态的智能材料,它在空中拉伸、凝固、分叉,变成三根比发丝还细的探针,悬浮在原宝彻的太阳穴两侧。
泽菲尔启动神经耦合,治疗开始。
原宝彻的脑波图像在灵质探针的反馈中展开,悬浮在空气中的一团光尘。无数细小的光点聚集成一团青蓝色的雾,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那团雾的颜色很深,边缘发黑,中间有裂纹,那是精神力损耗的投影。
他体内的温度从36度升到39度,通过贴合的皮肤传递给原宝彻。光尘的颜色开始变化,青蓝色慢慢变浅,裂纹一点一点被填平。
他看着原宝彻的睡颜,那么安静,那么疲惫。
这个人是他的,从物理上,从法律上。
那爸爸也是他的吗?
他又想到了主人的前女友,又想到了蓝廷。
又想到了去爬山时遇到的那对情侣,出轨,背叛,还有那个男孩对着天空发誓的样子。
爱情太不靠谱了。
我是爸爸的孩子。
可是爸爸要创造出下一个“我”,这个长生计划,不就是再创造出新的机器人吗?爸爸要为那个新的机器人吃苦,就像当初创造我一样。
那团异常数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连带着治疗也中断了,悬浮的光尘猛地散开,灵质探针缩回丝线,原宝彻皱起了眉,似乎有些难受。
泽菲尔看着他,立即续了上去,光尘重新聚拢,探针重新定位。
但一个念头已经开始在他的处理器里生根:他不想让长生计划成功。
原宝彻只睡了三个小时,就被人叫醒了,他洗漱了一下,匆匆赶回研究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