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翻窗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秘境井边喝灵泉水。
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地响,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慢慢翻身。
他把一张薄纸条从窗缝递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蓝玉回了。”
我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在木板上刻的,起笔和收笔处都有力透纸背的痕迹。我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中:“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常森说,“但他回信的方式很有意思——用的是蓝玉亲卫的私印,夹在军报里混出北疆的。这说明他已经用你给的布防图验证了一遍,发现你写的东西全对,才回了这封信。如果是个骗子,他根本不会理。”
“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他怕这是锦衣卫的套。”
我站起来,回到木屋,在桌边坐下,提笔写了一封新信。
这一次不再是布防图,是蓝玉北伐中三次战役的细节——
洪武十四年北伐,他第三路军补给延误了三天,当时他杀了两个粮官压住了消息,对外只报了“路遇暴雪”。
这件事只有他和几个贴身的亲兵知道,连兵部的卷宗里都没有记录。
我在信尾加了一句:“锦衣卫知道这些,你早死了。”
写完这句话之后我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
语气刚好停在警告和事实之间,既不是威胁,也不是哀求。
常森拿到信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信收进贴身的暗袋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翻墙的动作很轻,衣摆扫过墙头时几乎没有声音——
听潮阁的人做事就是这样,留下最少的痕迹。
蓝玉的第二封回信在半个月后到了。
这一次只有七个字:“再说一件我不知道的。”
我把那七个字看了两遍,放下信纸,在木屋门口坐了一炷香。
秘境里没有风,灰白的天空均匀地亮着,灵泉的水声持续不断。
再说一件他不知道的——
我手里确实还有一件。
一件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事。
我铺开信纸,提笔写了第三封信。
这次我引了他自己说过的话。
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大捷之后,蓝玉在庆功宴上喝多了酒,当着满帐部将的面说了一句:“这天下若没有我蓝玉,谁能替陛下把北元赶尽杀绝?”
他说完之后满帐叫好,他自己也笑了,以为那句话只是酒后狂言。
但那句话当晚就进了锦衣卫的卷宗,被人用蝇头小楷抄录存档,编号、日期、旁证俱全。
我在信里把编号也写了出来:“北镇抚司甲字库·丁亥年·卷七十三。”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搁下笔,等墨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