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安静,没人说话,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越来越多,鼓掌声,叫好声,还有人站起来,挥着手里的旗,整个看起来像开了锅的水。
那怪物趴在地上,不动了。灰白色的皮肤被烧得焦黑,被炸得稀烂,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也是黑的,像烧过的炭。它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了。
玉人放下手,站在那里,身上的绿光暗了。
吴永看着那堆焦黑的、还在冒烟的东西,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那玉人,那玉人看向他,然后慢慢化了,化成绿色的水。
吴永举起右手摊开手掌,那水流在他手上,慢慢地变成了那把剑。
他觉得他不了解玉人,但是玉人懂他。
慢慢地,那怪物身子一歪,倒向一旁,一块牌子,掉了出来,吴永拿在手里,铜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周”。背面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被人拿刀用力刮过。
台下眼尖的人,突然喊了出来:“他是周胜。”声音在发抖。
梧北城的周胜。被换掉的城主。失踪的城主。被人从城墙上撕掉告示、一层一层叠上新的揭帖、喊“梧北人要梧北城”的那个周胜。他在这里。他被做成了药人。
周家人听到,一愣,然后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个个朝台上飞奔。他们看着吴永手里的牌子,看着地上不成人样的“周胜”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冲向擂台边上的陈鹤亭。
陈家人也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陈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站在看台最高位置,,像老松,指着吴永和青瑶,使出全力喊出:”抓住他俩。“声音是颤的,牙是咬着的。她多年布的局,今天流了一地。
但周明远已经第一个冲到陈鹤亭面前,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稳,但是听得出已经在失控边缘。
“陈鹤亭,你给我个解释,这是我们周家的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陈鹤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还在往吴永这里瞟。
吴永看准机会一下冲到青瑶面前,一把拉过青瑶的手,直接往外冲。
陈家人看了一眼陈鹤亭,陈鹤亭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全部转身朝吴永那边追去。
周家人全都冲到陈鹤亭面前,怒视着陈鹤亭。
”这是他答应我的,你们凭什么要我解释?自从周守正不在了,你们周家不配和我们并列。留着你们只是为了下面的人不说闲话罢了。“
周明远暴起,右手猛地举起,一把巨大的金刀出现在他身前,三四个人高,
周家其他人,也纷纷冲了上来。
陈鹤亭动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红色的纹路从他的脚底炸开,像树根,像血管,像一张被埋在地下太久的网,终于收到破土的信号。
根须从石板缝里钻出来了。
几十根、上百根,从周家人脚边的每一个缝隙里往上蹿。暗红色的,拇指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老树的根皮。它们缠上周明远的手臂、缠上周家其他人的脚踝、缠上膝盖,一圈一圈,越收越紧。周明远发现,他右手竟然动不了。巨大的金刀,也动不了。
然后陈鹤亭突然全身发出绿光,是夏天的那种叶子的绿。
顿时,周明远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攥紧拳头,沙子还在漏。
他的腿软了。没力气站了。
“领域!是“养分掠夺。”周明远大喊。
这时,吴永正拉着青瑶跑,但跑不快,青瑶脸看起来更白了,眼角渗出血来,边跑边撒。陈家人从后方慢慢追上他俩,吴永一只手拉着青瑶,。一边挡着陈家人的追击,有些挡不住的,拿身体接,一边把剑往身后划,弦月不时从剑身飞出去,一道、两道、三道,暗绿色的弧光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朝身后那群人扫过去。身后传来闷响、惨叫、还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他没有数。他不需要数。青瑶低着头,只管跟,追击的人越来越少了。
陈鹤亭看到这。他从周明远他们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棵路旁随意栽种的绿化树。
然后慢慢飘起来,像一片有了生命的树叶,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朝吴永的方向追去。
手环震了一下。
“检测到高强度木属性能量场。用户战胜的可能性是0%,是否进入战斗模式。”
“进入!”吴永一听,身躯一振,马上喊出来。
眼前的世界变了。
一层淡蓝色的网格浮现在空气中。是实实在在浮在那里的,像一层透明的纱,覆盖了他面前所有的空间。网格上开始出现光点,红色的,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密密麻麻,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前方几十步外的街道尽头。每个光点都在闪烁,像一盏一盏苟延残喘的红灯笼,上面竟然还有倒计时!
吴永看懂了。他看到陈鹤亭的能力,
这些光点不是路标,是“坑”。是根须将要破土的位置。
他踩进一个光点之前,根须还没出来。他从光点边缘绕过去之后,根须才从地里钻出来,在他身后扑了个空。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光点之间穿行,像走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
但陈鹤亭越来越近了。
他直接从上方压过来,绿色的光丝从身上不断地飘散,垂落地上,像一颗正在燃烧的绿色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
“距离缩短。预计15秒后接触。”
手环的声音还是平的。不带感情。只是在播报。
吴永没回答。他在跑,也在想。十五秒够他跑到哪?够不够跑到南门?够不够
突然几十根巨大的冰锥从侧面砸过来了。白的,半透明的,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被同时折断,但大,粗,朝陈鹤亭的方向射过去。陈鹤亭抬手,根须从地底翻上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面暗红色的盾。冰锥砸在根须上,碎成粉末,白雾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霜花。
林霜英站在街角。灰团站在她的肩上。
她盯着陈鹤亭。冰锥不断在她面前生成,往陈鹤亭那里飞过去,吴永一看,脸上像开了花,绽放的那种,迅速朝她飞迸过去,伸手拉她,然后被推开了,那朵花在吴永的脸上谢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霜英,林霜英推了推灰团,灰团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他,然后不情愿地跳到吴永的肩上,不动了,吴永没停,他继续跑,他相信她,这时,林霜英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条。
“左边巷子。”林霜英的声音跟在后面。
吴永没有犹豫,拐进左边的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不高,墙身挂满青苔,巷子尽头是一条街。
街上有人的。卖菜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蹲在路边啃干粮的,他们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拉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巷子里冲出来,身后是漫天的暗红色光丝。没有人尖叫。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
然后人群动了。从里走出七八十个年轻人,年纪和吴永、青瑶相仿,穿的衣服也差不多,灰的、褐的、靛蓝的。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场面一片混乱。
吴永和青瑶钻进人群的瞬间,那些年轻人同时开始移动。不是跟着吴永跑,是往各个方向散开,有的朝北,有的朝南,有的拐进另一条巷子,有的混进人群里低着头走。吴永看着林霜英往一条巷子跑去,他不会认错,因为她身上有光。
吴永没跟,他拉着青瑶往南门方向跑。
陈鹤亭飘在街口没动。
他皱了皱眉,看着那些分散开的身影,不知道该追哪一个。陈鹤亭从天上落下来。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散开的身影。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人群里有一个灰袍的年轻人低着头往北走。陈鹤亭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不是那个人,步伐不对。
另一个靛蓝袍子的女孩混在买菜的人群里,蹲下来假装挑菜。陈鹤亭扫了她一眼,又移开了。不是她,头发不对。
突然他想到什么,直接朝往南飞。
吴永拉着青瑶,从一条窄巷子里穿过去,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身后没有脚步声。他不知道那些替身有没有被追上,他只知道南门在越来越近。
南门的门洞是暗的。门洞很深,外面的光从另一端灌进来,在门洞中间形成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幕。吴永冲进门洞的时候,光幕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停。他拉着青瑶,踩着石板,朝那道光幕冲过去。城外守城的人愣住了,竟然没有上前。当吴永拉着青瑶正要准备冲出光幕,他看到了
陈鹤亭飘在南门外。
他站在光幕的另一端,绿色的光丝从他身上一缕一缕地飘散。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嘴角有血,是强行维持八阶的后果,身体在往外渗血。他盯着门洞里那个正在朝光幕冲过来的身影,慢慢落到地面,缓慢抬起右手。
根须从地底翻上来。从石板下面直接顶上来,石板被掀翻了,碎成几块,根须从破碎的石板之间钻出来,朝门洞里面蔓延。吴永来不及躲,虽然可以看到红色光点,但是太多太密,躲不开。身体被刺穿几个不大不小的洞。
突然,陈鹤亭停了,根须停了,他猛地一回头。
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正后方冲了进来。
一匹马。骨马。
全身裹着粗布,眼眶里有火。那火从眼眶蔓延到颅骨,从颅骨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全身。粗布被烧着了,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泛着金属光的骨架。蹄子踩在石板上的时候,蹄下也着火了,火焰在石板上烧出一个一个焦黑的印子。
马背上坐着一个骷髅。
它身上也缠着粗布,但粗布没有被火烧着。粗布只是被烟熏黑了,被热气烤焦了边缘,露出底下白中泛黄的骨头。它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尖朝下,指着地面。
它没有说话。它不会说话。
这时候,吴永咬着牙,血从伤口往外渗,但腿没停。
骷髅和马动了。
骨马冲进来的那一刻,骷髅在马上把长矛从下往上挑。不带火,不带光,只有骨头和铁。但那股力是从腰、背、肩、肘、腕一路传上来的——那是吴永的发力方式。它学会了。长矛挑起来的瞬间,矛尖前方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无形的刃气朝陈鹤亭的脸劈过去。
陈鹤亭抬手挡。根须从手臂上长出来,在面前织成一面盾。刃气劈在根须盾上,炸开,根须被砍断了一层,但没有全断。他挡下了。
骨马没停。它的嘴里在喷火。
第二矛到了。
还是从下往上。还是那个发力方式。骨马从陈鹤亭身边冲过去,骷髅在它背上转身,第二矛从另一个角度挑上来。陈鹤亭侧身,矛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在他的袍子上留下一道划痕。他的根须缠上矛杆,想把它从骷髅手里拽下来。矛杆是冷的——骷髅没有火,矛杆上没有温度。根须缠上去了,没有被烫断,但骷髅的手一拧,矛杆在根须里转了一圈,根须被绞断了。
陈鹤亭的根须缠上骷髅的腿,缠上马腿,缠上矛杆。马的腿上有火,根须缠上去就被烧断,焦臭的白烟一缕一缕地冒。但骷髅的腿上没有火,根须缠住了。
什么都吸不到。
没有结力,没有结能,没有气血,没有生命力。骷髅是空的。根须缠上去,像缠住一块石头、一根铁棍、一截枯骨,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鹤亭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东西他不认识。这不是人,不是魔兽,不是骷髅兵。骷髅兵不会这种发力方式,骷髅兵的马不会喷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第三矛到了。是从上往下劈。骷髅把长矛举过头顶,像举着一根铁棍,朝陈鹤亭的天灵盖砸下来。骨马同时喷出一口火焰,火焰裹着矛杆一起砸下来。陈鹤亭双手交叉,根须从双臂上长出来,在头顶织成一面厚实的盾。矛尖砸在盾上,火焰炸开,根须被烧焦了一层,又被砸断了一层。陈鹤亭脚下的石板碎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人没有倒。
这时候,他感到他的结能不够了。
飞行消耗了他的储备,根须消耗了他的储备,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拼又消耗了他的储备。他从演武场带出来的那些能量:从周家人身上吸来的那些,已经快烧完了。根须还在长,但速度慢了,密度稀了,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像刚发芽的嫩枝。
骷髅没有停。第四矛。
它不会累。不需要能量。它的力量是储存在骨头里的。骨马也不会累,它的火是从骨头里自己烧出来的。
陈鹤亭退了第一步。
撑不住了。他的膝盖已经弯了,根须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矛尖从他的防线缝隙里穿进来,在他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血是红的。他太久没流血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血是什么颜色。
他看着手指上那滴血,愣了一下。
这时候,骷髅眼眶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也到了极限,骨马转身走了。骷髅骑在它背上,长矛横在马背上,没有回头。它的任务完成了:是拦住他。
拦住他,让那个人离开。
陈鹤亭突然右手一甩,5,6条藤曼缠住,骨马上的骷髅,一扯就扯了下来,骷髅似乎能量不足,没有反应过来,被包成粽子,留在原地。
骨马继续往前跑,没停。
然后陈鹤亭站在原地。身上的绿光一缕一缕地散尽,像秋天落光树叶后光秃秃的树干。他的膝盖撑不住了,慢慢蹲了下去,然后坐在地上。
他的手还在抖。他看着地上的骷髅骑士。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死死盯着吴永消失的方向,城外的风,冽,用力地吹起他散落的头发,像是想要连根拔起。
吴永和青瑶跑远了。看不到。
陈鹤亭坐在南门外,这是他除了面对周守正以外,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无力。
守城门的两个小兵低着头,不敢看他,一旁瑟瑟发抖。
他低声说了句:”她活不了。“然后拖着骷髅骑士,转身往城门走去。
在远处,一棵大树下,青瑶背靠着,坐着。喘着,她实在跑不动了。灰团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吴永站在不远处,低头,掏出林霜英递来的纸条,慢慢打开。写得很认真,每个字的下方都停在一条直线上,里面五个字
“总要有人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