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城主在校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话。声音不大,但全城都能听见。“这件事,我会给山里一个交代。”他没说把谁交出去,没说怎么交代。但所有人都知道,交代需要一个人。
吴永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他修了门,扫了地,把墙角那堆长了白毛的劈柴搬到院子外面。拿抹布擦桌子,擦灶台,擦窗框,擦到发亮,亮到能看见自己的脸,他从旧袍子上撕下来的,叠整齐了,塞在窗框缝里,把窗户堵严实。又撕了一条,塞门缝。把门关上,再把门缝从外面也塞了一条。布袋还是那两个,破了,他又补了两针。草药装了半袋,肉干装了一袋。紫熊的晶核贴身放着,灰团蹲在门槛上看他收拾,一会儿跳上桌子,一会儿跳上床,一会儿跳回门槛,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不安。
“你也得走。”他把灰团捧起来,塞进布袋里,灰团探出头,两只眼睛瞪着他。
他回学校看了一眼,他往林霜英家走。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发黑的石头。走到她家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他没走城门。走了那条密道,翻墙出去的时候,石头比以前重了,抬了好几下才抬动。钻过去以后石头落回去,砰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他蹲在城外,等了一会儿,没人追来。
站起来,往北走。没有路,只有灰扑扑的荒地,一望无际,风从北边往南吹,灌进他领口,凉飕飕的。灰团从布袋里探出头,鼻子抽了两下,打了个喷嚏。他把布袋口子扎紧了,只留一条缝。风大,灰团又把头缩回去了。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早已经看不见了。转过身,低下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大梁城在北边,林霜英也在北边。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也不知道走到了,她还在不在。他只知道不能留在城里了。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城主需要交代,她不能是那个交代。
走了一天,脚上磨了泡,晚上找了一个凹坑躺下来。灰团从布袋里钻出来,蜷在他脖子边上,毛贴着皮肤,暖的。他闭着眼,风从头顶刮过去,呜呜的,又好像还在嘲笑他。他摸了摸胸口的布条,布条还在。
这一辈子不一样了,还有人在等我呢。
吴永继续向前一段路,他看见了一座废弃的镇
这座镇已经死透了,像是慢慢烂掉,坏掉,每次死亡军团从南边来,扫过去,除了住守城里的人,其他人跑不掉的死。跑掉的再回来,捡几块石头垒一垒,等人回来,等下一次。下一次来了,又死一批,又跑一批。回来的人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就没人回来了。墙还在,门开着,人没了。吴永站在城门口,门轴断了,半扇门歪着,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呜呜的
他进去了。巷子空着,两边的房子还在,但窗户是黑的。地上散着东西——翻倒的摇篮、生锈的锅、一面碎了的镜子。没有尸体,五年了,骨头都烂没了。但你不知道死过多少人,不知道脚下踩的土里有没有。灰团从布袋里钻出来,蹲在脚边,鼻子抽了两下,忽然炸了毛,对着北边那条巷子低吼。吴永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动静。灰团又低吼了一声,毛慢慢顺下去了,但耳朵还竖着。他没往北边去,在南边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
夜里风大了,从破窗户灌进来,冷。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死亡军团五年一次,从南往北,一次比一次厉害。上一次,死了三个城主。上上次,丢了两座城。再上次,死了很多人,多到没人记得数。没人知道还能撑几次。也许两次,也许一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天亮了。门缝漏进来一条光,落在他脚前
突然灰团像是感受到什么突然从他怀里挣了出去,是弹出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吴永伸手没抓住,灰团已经窜出去了,往北边那条巷子跑。
他追。巷子窄,地上全是碎石头,跑不快。灰团在前面,灰乎乎的,和地上的灰搅在一起,只看得到耳朵尖。它拐进一条更窄的夹缝,墙两边挤过来,肩膀蹭着石头,吴永侧身挤过去。夹缝尽头是一块空地,不大,三面是墙,一面通着另一条巷子。灰团蹲在空地中间,对着一堆碎石叫,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尖尖的。
吴永走过去,把碎石扒开。石头不大,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堆在这里的。扒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比石头轻,但比木头硬。他把周围的石头扒开,露出来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