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看日落的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新奇。
她只是在看。
好像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像这片夕阳值得她用全部的注意力去交换。他忽然发现,自己来西藏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任何东西。
他一直在用脑子活,从来没有用心活过一次。
夕阳逐渐落下,冈仁波齐的雪顶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但苏晚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连站姿都没有换过。
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西方的山脊线后面,她才慢慢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低头画了几笔。
顾言深走了过去。
风很大,他微微弯着腰,踩在碎石上,逆着风的阻力往前走,他走到她身后站定,低头看她的速写本。
“你在画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她画的不是雪山,不是日落,不是眼前这片被暮色笼罩的高原,她画的是几条流动的线条。
那几条线在她笔下像水一样流淌,有些地方密集如奔涌的激流,有些地方稀疏如将断未断的蛛丝。
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她画的是刚才那道夕阳的余晖在经幡之间穿行的路径,她在画风,画光,画一个已经消失了的瞬间。
“你在画……光?”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光的轨迹。”苏晚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又走了一道弧线。
“它在风里是活的,不是照在经幡上就停住了,它会流动,会拐弯,会从经幡的缝隙里钻过去然后打在另一面经幡上,每一秒都不一样。
你看,刚才的光已经过去了,永远不会再有完全相同的光出现,但我画下来,它就还在。不是作为光存在,而是作为我看见过的存在。”
她在纸上又添了一道极轻的弧线,像是风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