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诚努力地望着江知琬,一时有些怔忡。
他脸上的神情倒像是一个捧着一罐心爱糖果的孩子,冷不防被里面的玻璃碴子划破了嘴。
先是怒,气这糖果怎地坏了;接着是惑,不懂;最后就似乎是一股咸腥的、被背弃的凉。
李照琰听到这句话差点儿想闭眼睛。
他吩咐道:“头上有伤,骨裂,脑震荡,颈椎错位,简单处理一下,送到老陆那儿去,养三个月,死不了。”
熊岁提醒说:“陆医生跟队去援疆了,还没有回来。”
江知琬不死心:“你怎么知道死不了?”
薄铮然:“……”
岑云:“……”
李照琰看了她一眼。
“我打过,比这个重,对方现在还能打高尔夫。”
“你打谁?”
李照琰没有回答,只是对熊岁抬了抬下巴。
表叔来的慢了一些,差点儿给这群祖宗跪下。
薄铮然率先开口:“不是我动的手啊!他自己摔的!”
表叔:“……”
什么玩意儿摔?
他是苹果啊摔成这样?
表叔的目光在周予诚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钟,又扫过江知琬手上的血,最后落在波澜不惊的李照琰身上。
“我打的。”李照琰说:“岑云,你带她去外面休息。”
众人:“?”
薄铮然:“6。”
“二楼今晚没有客人,”表叔很上道:“监控坏了三个月,一直没有修。”
岑云会意,架着江知琬离开。
李照琰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周予诚。
他对这个弟弟没有太多的感情。
周予诚的母亲李令仪年轻时下嫁周家,和李家闹得很僵。
婚礼办得盛大,报纸上登了整整三版,李令仪穿着苏绣嫁衣,笑容标准得宛如画中人。
但是画中人不会生孩子。
周予诚的父亲是周家的长子,风流成性,却极要面子。
李令仪婚后第五年才生了周予诚,周家大张旗鼓地摆了满月酒,请了三教九流的人来见证嫡子诞生。
李照琰也去了。
李父没法儿完全割舍这个妹妹,周家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展示,李照琰却和李父在李令仪的卧室里。
李令仪患上了产后抑郁。
她握着哥哥的手说:“令仪,令仪,令人宜其室家。我令谁宜?我令谁安?”
后来李父去世,李照琰不再去周家。
周家和李照琰、和薄铮然交好的是另外一个人。
周予诚被养在周家老宅,逢年过节跟着父亲出来走动,叫李照琰表哥,叫得亲热又规矩。
李照琰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也点头。
但是他们之间的交集比两条平行线还少,周予诚上的是国际学校,李照琰念的是公立重点。
周予诚进集团挂闲职,李照琰二十岁掌权。
周予诚在财经版和娱乐版之间横跳,李照琰的名字只在极少时候出现在最枯燥的并购公告里。
偶尔在场合上碰见,周予诚会凑过来,闲聊几句,再试探一下李家的动向。
李照琰应付得滴水不漏,转头就忘。
周予诚在他眼里就是周家的一件展品,包装精美,内里空洞,连让人厌恶的价值都没有。
直到今晚。
李照琰觉得周予诚有点儿可怜。
倒也不是同情。
——你招惹了什么,你一无所知,你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杀你。
薄家的场子确实重要。
重八是薄铮然的地盘,周予诚在这里出事,薄铮然难辞其咎。
李照琰出手,是止损,是切割,是把一场可能波及所有人的血案压缩成兄弟阋墙的家务事。
但是他也可以不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