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岂可超百年,何妨一狂又少年
题注:**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第一卷:潜龙在渊
刘有渝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公鸡叫,还有挑夫的吆喝声,嗡嗡的,像在梦里头。 他睁开眼,房梁是黑的,挂着蜘蛛网,一股子霉味往鼻子里钻。窗户纸泛黄,透进一缕光,照着灰尘,在空气里飘。 他动了动,浑身疼,骨头缝里都疼,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不对啊。 他记得他明明去爬窦圌山,绵阳那地方,他退休了没事儿干,天天爬。结果走到半道,脚滑了,一跟头栽下去,风在耳朵边吼,然后就啥子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医院? 不是啊,医院哪有这样的房梁?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脑壳里忽然一声,一大堆记忆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了。 一九一六年。四川。叙府。刘有渝。二十三岁。实业科科员。疟疾,烧了三天三夜,没了。 刘有渝喘着粗气,躺回去,盯着房梁,半天没回过神。 穿越了。 五十六岁的绵阳园林局退休科员刘有渝,栽下山沟,穿越到了一九一六年,跟他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刘有渝身上? 他笑了。 这笑话,他在小说里看过,没想到轮到自己了。 可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 因为疼。 真疼。浑身发烫,喉咙干得要冒烟,像要裂开。 他挣扎着,伸出手,摸了半天,摸到桌子上一个陶碗,碗里有水,凉的。他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挺浑,有股子土腥味,可喝下去,喉咙舒服多了。 他躺回去,喘着气,慢慢理清楚了。 原主也叫刘有渝,绵阳人,爹原来在清军里当差,义和团的时候打死了,娘带着他跟弟弟刘有富,逃到川南,原主长大了,托关系在县里实业科找了个差事,每个月八块大洋,刚够吃饱。结果染上疟疾,没钱抓药,烧没了,就让他来了。 刘有渝叹了口气。 真够倒霉的。原主二十三岁,刚要开始活,就没了。他五十六岁,刚退休,要开始享福,也没了。 这下好,换了个时代,重新活。 可这是啥子时代啊?一九一六年,袁世凯刚死,蔡锷护国,川南遍地都是兵,今天滇军来,明天川军去,抢粮食拉壮丁,老百姓命不如狗。 他一个退休老头,除了浇花看文件,啥子都不会,在这时代,能活过一年不? 他不知道。 可既然活了,那就得接着活。总不能刚醒过来,再死一次。 ---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人,是县衙里打杂的老王,看见他睁着眼,一下子就愣了,然后喊起来:哎呀!刘科员!你醒了!我去告诉县太爷! 转身就跑,鞋都踩掉了。 刘有渝没拦他,躺着,慢慢消化这一切。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闻着空气里的味道,有柴火味,有米饭香,还有江边的湿气,跟绵阳城里的味道不一样,可也挺好闻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的,皮肤紧,有弹性,不是五十六岁那张松垮垮的脸了。 五十六岁了,重新活一回二十三岁,这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的事儿。 他想起绵阳那辈子。 园林局三十年,从技术员熬到科员,每天浇花、整档案、开会、喝茶,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不苦,也不甜,就是没味道。老婆嫌他没出息,走了,儿子跟着走了,他一个人住那套七十平米的房子,逢年过节买两个菜,对着电视喝酒,喝完了睡觉,睡醒了接着上班。 退休那天,单位送了个热水壶,他收拾好桌子,跟同事握了握手,走出大门,站在绵阳的街上,太阳晒着,风吹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五十六年,就这么过来了。 没打过仗,没爱过谁,没做过一件让自己觉得值的事。 就这么,完了。 他摸了摸这张二十三岁的脸,皮肤紧绷,骨骼清晰,连耳廓都是硬的,跟五十六岁那张松垮垮的老脸,完全不一样。 年轻。 真年轻。 他五十六岁的灵魂,装进了一个二十三岁的身体,这身体虽然刚烧完疟疾,虚得像张纸,可底子在,骨头在,血在,心跳在。 赚了。 刘有渝笑了。 那就活着吧。 管他一九一六还是二零一六,管他军阀混战还是天下太平,活着,就比啥子都强。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一缕光,心里头慢慢安定下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啥子好怕的? 大不了,再死一次。 可在那之前,总得好好活几天,吃几顿饱饭,看看这一九一六年的川南,到底是啥子样子。 --- 过了一会儿,老王带着县太爷来了。 县太爷姓程,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旧但干净的长衫,进门就拉着刘有渝的手,说:刘科员,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没了,我这实业科就少了一个顶用的人啊! 刘有渝心里明白,这话是客套,可也是实话。原主在实业科,是真的顶用——能写会算,脑子活,科长那个老懒虫天天不来,实业科的事儿,全靠原主撑着。 谢县尊挂念,刘有渝拱手,学生命大,死不了。 程县太爷哈哈笑了,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好好养着,不急着来当差,转身走了。 老王留下来,给他端了一碗米粥,说是熬了两个时辰的,软烂,好消化。 刘有渝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香。 他看着老王,这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皱纹深,手上老茧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疲倦,像是被生活磨了太久,磨得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又什么都放不下。 老王,刘有渝开口,我烧着这三天,是你照顾的? 老王摆摆手:没啥子,就是喂喂水,擦擦汗,不费事。费事的,刘有渝说,谢谢你。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刘科员,你平时待我不错,这点事儿,应该的。 刘有渝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粥里有点盐,有点米香,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他想,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苦着,可还是互相帮衬着,互相撑着,不然,谁都活不下去。 --- 下午,他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外面。 叙府县城,不大,石板路,青瓦房,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菜的,赶马的,吆喝声、脚步声、马蹄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可热闹里头,藏着愁。 卖菜的老婆婆,菜篮子里就几把野菜,坐在街边,眼神空洞,等了半天,没人来买。挑担的汉子,肩膀上的担子压得他弓着腰,走一步喘一口气,脸上全是汗,可脚步不停,停了就没钱,没钱就没饭。 刘有渝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沉甸甸的。 这就是一九一六年的川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山河还在,可老百姓的日子,苦得像黄连。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原主爹就是被拉了壮丁,一去不回,连骨头都没剩下。娘带着原主跟弟弟,在乡下熬,熬了十几年,原主好不容易在县里找了个差事,结果疟疾一烧,就没了。 换了他来。 他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啥子。他就是一个退休老头,除了浇花看报,啥子都不会。可他看见那个卖野菜的老婆婆,心里难受,总得做点啥子。 总得做点啥子。 --- 远处江边,传来船工号子,声音低沉,顺着风,飘进来,一句一句,砸在人心上。 下江走水浪打浪哎,一身力气换口粮哎—— 刘有渝听着号子,慢慢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九一六年的刘有渝了。 过去的那个刘有渝,已经埋在窦圌山的山沟里了。 未来的路,得一步一步,自己走。 就算是民国,就算是乱世,他刘有渝,五十六岁都活过来了,还能活不下去? 细雨骑驴入剑门。 他进来了。 那就看看,这民国的天地,到底能把他咋样。 ---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走,外面就出事了。 老王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刘科员!不好了!滇军参赞死在客栈了!县太爷叫你去! 刘有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疟疾刚好,腿还软着,可他站稳了。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