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重生撕契(2 / 2)西北农民首页

改革开放进入第十个年头,南方沿海已经掀起了下海经商的热潮,但在这片被千沟万壑切割的黄土高原上,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土地承包责任制实行了几年,家家户户有了自己的地,但靠天吃饭的格局没有变。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能收三四百斤麦子,除去公粮、提留,剩下的刚够糊口。遇上旱年,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秦村一百多户人家,像祁林家这样赤贫的,占了一半以上。

住的是祖辈挖的土窑洞,夏热冬冷,下雨还怕塌;吃的是玉米面、土豆、酸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穿到实在不能穿了,还要拆了做鞋底。

祁林家更是村里出了名的困难户。

父亲祁老汉年轻时在公社修水库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母亲常年咳嗽,是生祁林时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好治过。祁林是独子,初中没读完就回家务农,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那五亩苹果园,是祁家祖上唯一留下的像样的产业,也是全家最大的希望。

前世,就是这份希望,被祁富贵用“共同致富”的谎言亲手掐灭。

想起父母,祁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父亲死的时候才五十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林子,爹没用,没给你留下啥……”母亲紧随父亲而去,葬礼简单得寒酸,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而他呢?

他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背起行囊,踏上了讨债的不归路。祁富贵早就带着全家搬去了县城,开起了杂货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去找过,被祁富贵叫来的混混打得头破血流;他去乡里告过,人家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他最后只能去信用社,想求他们宽限几天,可人家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走投无路之下,他听人说邻省有个煤矿招工,工资高,便想去试试。翻那座叫“鬼见愁”的山时,脚下一滑……

再睁开眼,就是1988年的这个午后。

“呼……”祁林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愧疚没用,后悔没用。

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这一世,他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不仅要保住果园,保住这个家,他还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曾经践踏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

太阳西斜时,祁林回到了秦村。

村子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几十孔土窑洞依着黄土坡挖成,高低错落,远远看去像是蜂巢。炊烟从一些窑洞顶上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食的味道。

祁林家的窑洞在村子最西头,也是最破旧的几孔之一。

土坯垒的院墙塌了一半,院门是用几根木棍钉成的,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子里光秃秃的,除了一个石磨盘和一口盖着木板的水窖,什么都没有。窑洞的门窗是旧木头做的,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在风里哗啦作响。

祁林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窑洞里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草药、尘土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父亲祁老汉正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着疼痛。母亲坐在炕沿,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缝补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褂子。

听到动静,母亲抬起头。

“林子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咳嗽起来。

祁林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母亲。

触手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的粗糙和温度。母亲才四十五岁,可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操劳的痕迹,背也微微佝偻着。

“娘,你慢点。”祁林的声音有些发哽。

前世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瘦,这样咳。他跪在炕前,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林子……好好活……娘不怪你……”

“没事,老毛病了。”母亲摆摆手,又看向他身后,“富贵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合同签了没?钱……钱拿到了吗?”

她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深藏的担忧。

祁林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父亲的药也断了几天,那三千块钱贷款,在父母看来是救命的钱,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们不知道,那其实是催命的符。

“娘,”祁林扶着母亲重新坐下,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这张刻满风霜的脸,“合同我没签。”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炕上的祁老汉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说啥?”父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没签?为啥没签?富贵不是说好了,签了字就能拿钱吗?”

“爹,娘,”祁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父母难以接受,但他必须说,“祁富贵在骗我们。那合同有问题,果园抵押出去,钱是他用,债是我们背。三年后还不上钱,果园和地就归信用社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可能!”祁老汉挣扎着要坐起来,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富贵是你堂兄!他、他怎么能……”

“他怎么不能?”祁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爹,你忘了前年他想低价买咱家果园,你没同意,他是怎么在村里说咱们家‘守着金饭碗要饭’的?你忘了去年娘去他家借粮,他媳妇儿是怎么把娘赶出来的?”

祁老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母亲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可是……可是不贷款,你爹的药钱……家里下个月的粮……林子,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

祁林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爹,娘,”他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钱,我会赚。药,我会买。粮,我会让家里堆满。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扛。你们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淬过火的铁,沉甸甸地砸在昏暗的窑洞里。

祁老汉和妻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

眼前的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身上那股子劲儿都不一样了。以前的祁林,老实,勤快,但也有些木讷,遇事没什么主意。可现在的祁林,眼神锐利得像鹰,说话斩钉截铁,身上有种……有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莫名心安的东西。

“林子,”祁老汉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重新躺回炕上,闭上了眼睛,“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爹……爹老了,管不了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是……别惹祸,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

“我知道,爹。”祁林点头。

他知道父亲没有完全相信,只是选择了妥协和观望。这已经够了。

母亲抹了抹眼泪,起身去灶台边:“娘去热饭,你走了一天,饿了吧?”

所谓的饭,不过是几个掺了麸皮的玉米面窝头,一碟咸菜,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祁林默默地吃着。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着熟悉的苦涩味道。前世他功成名就后,山珍海味吃过无数,可没有任何一顿饭,比此刻手中的窝头更让他珍惜。

这是家的味道,是失而复得的味道。

***

夜深了。

父母已经睡下,窑洞里响起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和母亲疲惫的鼾声。

祁林轻手轻脚地走出窑洞,来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