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官道上颠簸,如同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干粮的陈腐气,混杂着辛知微身上那缕若有若无、被雨水浸透了的冷梅香。
铁诺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灰蒙蒙的天际。雨虽停歇,但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方寸天地。他胸前的蟠龙玉佩,自昨夜那场厮杀后,热度非但未退,反而像一颗微缩的恒星,持续散发着灼人的辐射,烫得他皮肉发疼。
“铁大哥……”辛知微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的胸口……可是藏着什么烫人的物件?”
她并未直视,而是垂眸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那双手,指节纤细却有力,虎口处已有薄茧——那是常年习剑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双手正死死攥着一片衣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铁诺心中一动。这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手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
玉佩一出,整个车厢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三度。
“姑娘请看。”铁诺将玉佩置于两人之间。那蟠龙纹路中那缕“血丝”此刻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色泽也从暗红转为一种诡异的幽蓝,与车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交相辉映。
辛知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敬畏。“这……这是何物?怎会有如此妖异的变化?”
“妖异?”铁诺摩挲着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若我说,这玩意儿是带你叔父辛弃疾去见岳飞的引路石,你信吗?”
辛知微猛地抬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铁诺那张半是泥污、半是坚毅的脸。
“岳……岳武穆?”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的这几个字。那是大宋军民心中至高无上的图腾,也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铁诺,你把话说清楚!”她的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凌厉。
铁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些底牌不得不揭开了。他凑近辛知微,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锤:“辛姑娘,你可知你叔父当年为何屡遭贬谪,却仍痴心不改?”
辛知微咬着唇,半晌才道:“自然是因为……收复中原之志。”
“不全是。”铁诺摇头,目光穿透车壁,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的幻影,“是因为他在鄂州任上时,于某处断壁残垣中,拾得了一卷岳飞生前未能送出的《五岳祠盟记》残卷。那上面,不仅有‘直捣黄龙’的誓言,更有一套……‘联蒙灭金’的孤本策论。”
辛知微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这……这不可能!若真有此物,朝廷……”
“朝廷?”铁诺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朝廷里那帮缩头乌龟,怕是连‘蒙古’二字听都没听过!你叔父是英雄,但他也是个孤独的英雄。他这辈子,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他顿了顿,将玉佩递到辛知微眼前,指着那蠕动的“血丝”:“这玉佩,便是你叔父根据岳飞残卷中的线索,耗费半生心血寻得的‘密钥’。他说,只有手持此物,并通晓‘外语’——也就是我这门‘海外蛮语’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通往‘龙城’的大门。”
“龙城?”辛知微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边塞诗中提及的意象。
“对,龙城。”铁诺斩钉截铁,“那是北方草原上,唯一一处不受金人控制的部族聚集地。你叔父想借道北上,联络那里的‘盟友’,完成岳飞未竟的事业。而那个‘盟友’,就是我。”
就在辛知微消化这惊天秘辛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随即是车夫惊恐的勒马声!
“客官!不好了!前面……前面有情况!”
铁诺眼神一凛,瞬间收起玉佩,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军用匕首上。他一把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官道被大雪封死,路旁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庙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鲜血在雪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更令人心惊的是,庙内火光隐约,人影绰绰。一股浓郁的羊膻味和马粪味随风飘来,显然,这庙里蹲着的,不是官兵,而是……金国的“签军”!
“是金狗!”车夫吓得面如土色,“这……这荒郊野岭的,他们怎会在此设卡?”
铁诺眯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剖析着眼前的一切。积雪上的脚印杂乱无章,有新有旧。那几具尸体,衣着破烂,显然是被迫征发的汉人百姓。而庙内的人,正在饮酒作乐,划拳声隐约可闻。
“不是设卡。”铁诺冷冷道,“是屠村。这帮畜生,把附近的村庄洗劫了,正躲在这里分赃避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辛知微已然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铁大哥,”辛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们走不掉,对吗?”
“走不掉。”铁诺干脆利落地承认,“雪太大,车辙太深。一旦他们出来撒尿,我们就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既然走不掉,那就让他们……永远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