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黑山堡外三里,一处僻静山谷里,临时开辟出了一片空地。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谷底平坦,地面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寒意,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山谷中央立着三个木靶,用粗木钉成十字形,上面钉着草席。靶子立在五十步外,在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
林默站在山谷北侧的高处,身后站着六个人——技术小组全员到齐。赵铁柱抱着那支新枪,用一块粗布小心地擦拭枪管。老李头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靶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是在计算距离。张二牛、王麻子、刘三、陈石头四人站成一排,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嘴唇抿得紧紧的。
山谷南侧,站着七八个黑山营的军官。为首的是副百户李勇,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地盯着赵铁柱怀里的那支枪。他身后站着几个小旗官,都是跟着林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此刻也都屏着呼吸,没人说话。
山谷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遥远。
林默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几缕朝霞像血丝一样渗出来。他转过身,朝赵铁柱点了点头。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抱着枪走到空地中央。他把枪平放在一块铺了油布的石头上,然后开始检查。手指从枪托摸到枪管,从燧石夹摸到扳机,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检查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微微颤抖。
“枪机灵活。”赵铁柱抬起头说。
“药池干净。”刘三蹲在旁边,用细竹签清理药池。
“燧石装紧了。”王麻子小声补充。
林默走到石头边,弯腰拿起枪。枪身冰凉,木头和金属的温度在掌心交织。他掂了掂重量,大约十二斤,比原来的火铳轻一些。他扳开枪机,燧石夹弹起,药池盖“咔”一声打开。他扣动扳机,燧石擦过钢片,溅出一串火花——没有药,只是空击。
火花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谁来做射手?”林默问。
众人互相看了看。
李勇上前一步,“我来。”
林默摇头,“你是军官,要指挥。换个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大人,让我试试。”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士兵,叫周虎,黑山营的火铳手。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结实,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铳磨出来的。他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眼睛亮得惊人。
林默打量他几眼,“你用过火铳?”
“用过三年。”周虎说,“宁远卫发的鸟铳,我打过十七发,中过九次靶。”
这个命中率在明军火铳手里算不错了。林默点点头,“好,你来。”
周虎走到石头边,林默把枪递给他。周虎接过枪,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先掂了掂重量,然后举到肩头,做了个瞄准的动作。枪托抵在肩窝,脸颊贴着木头,眼睛顺着枪管看向远处的靶子。
“重心靠后。”周虎说,“比鸟铳好端。”
“装药。”林默说。
刘三拿出一个牛角药壶,拔掉塞子。壶里装的是细磨过的黑火药,颗粒均匀,在晨光下泛着灰黑色的光泽。他小心地往药池里倒了一小撮引火药,然后用手指抹平。接着,他拿起另一个药壶,往枪口里倒进定量的发射药——大约一钱二分,用通条压实。
张二牛递过一颗铅弹。弹丸是圆形的,直径三分,表面打磨光滑。周虎把弹丸塞进枪口,用通条轻轻推到底,压在火药上。
最后,王麻子拿出一块浸了油脂的鹿皮,包住弹丸,用通条再推一次。这是为了气密——林默教的方法,能增加射程和精度。
装填完成。
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一分钟。比原来的火铳快一些,但还不够快。林默在心里记下——装填流程还需要优化。
周虎重新端起枪。他右脚后退半步,身体微微侧倾,左臂伸直托住枪管下方,右肩紧紧抵住枪托。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胸口起伏的节奏渐渐平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山谷里的风似乎也停了。枯草不再摇晃,鸟叫声消失了。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那是山谷深处一条小溪,水声潺潺,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林默闻到空气里的味道——霜的冷冽,泥土的湿润,枯草的干涩,还有火药淡淡的硫磺味。他的掌心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两下。
周虎瞄准了中间那个木靶。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收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五十步外那个模糊的十字形影子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咔嗒。”
一声轻响,清脆而短促。
燧石擦过钢片,溅出的火花像夏夜的萤火,一闪而逝。火花落在药池里,引火药“嗤”一声燃起,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半寸高,瞬间又缩回药池。
紧接着——
“砰!!!”
巨响在山谷里炸开。
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记重锤砸在鼓面上,震得人耳膜发麻。枪口喷出三尺长的火焰,橘红中带着白炽,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浓白的硝烟从枪口和药池同时喷出,像一朵突然绽放的云,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烧焦的油脂味。
弹丸呼啸而出。
声音尖锐,像撕裂布帛,瞬间划过五十步的距离。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靶子方向传来。
木靶剧烈摇晃,草席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木屑飞溅。弹丸深深嵌进十字木架的横梁,入木三分,铅弹变形,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凹坑。
周虎被后坐力推得后退半步,枪口上扬,硝烟笼罩了他半个身子。他咳嗽两声,眯着眼睛看向靶子。
山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木靶。草席在风中飘荡,破口处露出里面发白的草茎。木架上的凹坑清晰可见,铅弹嵌在里面,像一颗黑色的痣。
过了三秒。
“中了!”王麻子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打中了!”张二牛跳起来。
赵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久久不散。老李头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刘三握紧了拳头,陈石头眼睛发亮。
李勇和那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们见过火铳射击,但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击发——没有火绳,没有漫长的等待,扣动扳机,枪就响了。而且声音更响,后坐力似乎也更小。
林默走到靶子前。
他伸手摸了摸弹孔。木头被撕裂,纤维外翻,铅弹嵌得很深,用手抠都抠不出来。他估算了一下弹着点——偏右两寸,偏上半寸。这个精度,在五十步距离上,已经足够命中人形目标。
“装填,再试。”林默转身说。
周虎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他迅速清理药池——用细竹签刮掉残渣,吹干净。然后重新装药,装弹,包鹿皮。这一次他熟练了一些,只用了五十息。
第二次瞄准。
“咔嗒——砰!”
枪再响。
这一次弹丸打在木靶左侧边缘,撕掉一块木皮。偏左三寸。
第三次。
“咔嗒——”
燧石擦出火花,引火药燃起,但主火药没有点燃。枪没响。
哑火。
周虎愣了一下,看向林默。
“清理药池,检查燧石。”林默平静地说。
刘三上前,用竹签清理药池。王麻子检查燧石——燧石表面沾了火药残渣,擦了几下才干净。重新装药,装弹。
第四次。
“咔嗒——砰!”
弹丸命中靶心下方一寸。木靶剧烈摇晃,草席被彻底撕开。
第五次。
“咔嗒——”
又哑火。这次是药池盖没有完全弹开,引火药受潮。
五发,三中,两哑。
故障率四成。
林默走到空地中央。周虎把枪递给他,脸上带着愧疚,“大人,我……”
“不怪你。”林默接过枪,“枪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