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把那把暗金色的断刃磕回刀鞘。金属咬合的脆响被风沙裹着卷下崖底。

他转身顺着陡峭的石径走下断崖。

天彻底亮了。

都阿特废墟已经变了模样。那座曾经吞噬了无数流民的倒悬金字塔，此刻塌成了一地碎石。刻满血色神纹的古祭台被挖了个底朝天，连垫在最下方的聚灵石砖都被撬出来装上了大车。

空气里那股缠绕了千百年的血腥臭味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百头铁甲巨蜥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玄铁甲片互相摩擦的铿锵动静。

“快!把这批血灵石用防潮布盖严实了!城邦那帮老爷不要脸，咱们得护着自己的钱袋子!”

安科粗着嗓子在营地里来回狂奔。他光着膀子，刚分到手的两把暗红巨斧用粗牛皮绳交叉绑在后背上。每跑一步，斧刃上流转的爆裂神纹就把周围的空气烫得扭曲几分。

“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点!车轴绑紧、货捆扎牢，谁掉了一件，老子把他的皮扒下来塞进去顶上!”

黑鸢团的老兵们个个红光满面。他们把装满高阶丹药和符文箭矢的沉重木箱扛上战车，车轴嘎吱作响。

几百辆用黑铁木打造的重型战车，首尾相连，在空地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谢玄走到营地中央。

伊拉雅正带着守阵遗族的汉子们给铁甲巨蜥套上笼头。这些畜生平时暴躁嗜血，过去只有神庙的主祭用特殊香料才能安抚。但今天，它们全都被遗族汉子手里的皮鞭抽得服服帖帖。

看见谢玄走过来，伊拉雅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前。

“先生，营地拆完了。”伊拉雅站定，腰板挺得笔直，“所有能带走的战略物资全部装车。带不走的，我已经让人用火油烧了。连口破锅都没给神庙留。”

谢玄看了眼伊拉雅身上的装备。

她换下那身破旧的粗布麻衣，穿上了一套从神庙库房里翻出来的银鳞软甲。腰间挂着那两把标志性的短刃，背上还多了一把铭刻着风系阵纹的复合长弓。整个人洗练出一股悍利。

“流民那边整编得怎么样？”谢玄随口问了一句。

“分了两成物资下去，全都老实了。”伊拉雅语气平静，“那帮人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手里拿着血灵石，穿上了铁甲，胆子也跟着肥了。刚才有几个刺头想抢前排战车的位置，被安科砍了三个，现在全都乖乖待在后队押运粮草。”

谢玄点点头。

泥腿子乍富，容易出乱子。流点血，这群人才记得住谁在给他们饭吃。

“干得不错。”谢玄拍了拍旁边一辆战车的车辕，“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

伊拉雅双手抱拳，转身大步跑向遗族的方阵。

谢玄走到队伍最前方。

那里拴着两匹高大的战马，皮毛油亮，四蹄踏地，脾气烈得惊人——是神庙马厩里养的好马。

谢玄随手扯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梦月从另一侧走来。她一袭月白长裙，银色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发带高高束起，蕴魂玉簪插在发髻间。她没有借力，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另一匹战马的马背上。

两人并肩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支由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

数千人。

黑鸢团的悍匪、守阵遗族的死士、重获新生的流民。

一天前，他们还是被神庙踩在脚底下的烂泥。现在，他们手里握着符文兵器，身上穿着玄铁重甲。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黑底金纹的战旗上。战旗在长风里猎猎作响。

谢玄拉着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都听好了!”

谢玄开口。声音在阵法的加持下，压过了风沙声和巨蜥的咆哮，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数千人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黑衣青年的身上。

“都阿特这片死地，已经被我们蹚平了。那座吃人的破庙，现在只剩下一堆烂石头!”

谢玄抬起手里的马鞭，遥遥指向地平线尽头那片被昏黄风沙笼罩的区域。

“但暗月大陆的庙，还没拆完。”

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压抑了下去。没人后退。

谢玄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紧张又亢奋的脸。

“他们觉得，我们是一群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耗子，只配在荒原上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