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辞没坐。他把手里的卷筒放到桌上,拆开,将三张文牒一张一张摊在顾老夫人面前。
母亲看看。
顾老夫人低头去看。她认字不多,但日期和数字看得懂。出京日期、回京日期、沿途驿站签押——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回程入城那一行时,手停住了。
苏婉月入府前那段关键时间,我不在京中。顾景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押运军需离京,前后将近二十日。孙大夫说三月有余、近四月,往回推,受孕正好压在那段日子里。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质问。
母亲,我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她还在柳巷。
顾老夫人慢慢把文牒推回去,没有接话。
全京城都会知道。顾景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才有一点变化——不是悲痛,是窝囊,是被人按在泥里还要笑着咽下去的那种窝囊,兵部的文牒白纸黑字,驿站的签押做不得假。这事传出去,永安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居然从头到尾没看出来。
顾老夫人沉默了半晌,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她已经习惯了用压消息来解决问题——铜扣的事可以压,孙大夫的事可以压,苏婉月的话也可以压。但文牒不一样。文牒是兵部的档,出入城门有记录,沿途驿站有签押,这东西一旦被人翻出来,压不住。
去把苏氏叫来。顾老夫人对门外说。
周嬷嬷应了一声,往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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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月来的很快。
她从偏院过来的时候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甚至扑了一层薄粉。她走进荣安堂正厅,先给顾老夫人行了礼,又转向顾景辞。
侯爷。
顾景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被他带回侯府还不到三个月。他以为自己是了解她的——出身不高,性子柔顺,进了侯府之后安安分分,从不多嘴多舌。他甚至在她有孕之后欢喜过,觉得这是侯府的福气。
如今回头看,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婉月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紧。
侯爷既不认,妾身也无话可说。她的声音稳住了,但孩子若没了,侯府更洗不清。
顾老夫人听到这句话,眼神沉了一沉。她听懂了——苏婉月不是在求情,也不是在服软,她是在拿侯府的脸面做筹码。孩子生下来,侯府认了,外头最多传几句闲话;孩子若没了,苏婉月什么都能往外说,到那时候侯府才是真正的洗不清。
这丫头慌了,但没有乱。
顾景辞也听出来了。他看着苏婉月,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所知的要深得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厅中安静了片刻。
顾景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顾老夫人手边的小几。那上面放着一盏茶、一碟果子,还有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拆下来的。
他认得这种铜扣。边关军服上常见这样的粗铜扣,可这枚扣子上刻着的,不是他的名字。
那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眼底。
母亲。顾景辞的目光定在那枚铜扣上,这是什么?
顾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的手搁在铜扣旁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周嬷嬷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
苏婉月也看到了那枚铜扣,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轻,很快,像是水面被石子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灯花爆了一声。
顾景辞没有再问。他看着那枚铜扣,看着铜扣上刻着的那个字,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铜扣上的字,正压在灯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