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母怕儿子年轻气盛惹祸,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叮嘱:“这些人在乡里说话比县令还管用!万万得罪不起……咱家那几笔债,头两笔就是欠的乡正和里长。”
罗枫心里透亮:县官不如县管,这话一点不假。别看乡正里长只管百十来户,可实权硬得很。比如他今年十六,按律该授田了……成丁授五十亩,其中十亩永业田、四十亩口分田。可田怎么分?得乡正里长查实上报,再按村里实有耕地调配。
南山村六十多户,成丁二百出头,中男也有几十个。真按朝廷规矩分,三万亩地都不够。可全村加起来,连一万整亩都不到,还全是坡地山地。其中近三成早被几户地主攥在手里,剩下能分的,统共才七千来亩。
近三百个丁男、中男,分这七千亩地,一人摊不到二十亩。
二十亩听着不少,可南山村在小泰山脚下,地薄、缺水、少肥,种一年得歇两年,加上农具简陋、耕法粗放,亩产压根上不了一石。二十亩地得分三块轮着种,实际每年只耕十三亩,收成勉强糊口。
人多地少,分田就成了村里年年扯皮的老大难。谁家该分、分多少、什么时候轮上……全捏在乡正里长手里。
罗枫十六了,劳役都开始服了,田却一亩没沾过。不止他,这些年,中男早就不按年龄授田了,非得满二十一成了丁,才可能排上号,而且越排越靠后,分得越来越少。
罗家五个成丁、一个中男,只有他爹和两个哥哥分过田,剩下三个……包括罗枫自己……至今寸土未得。不是不给,是真没地了。得等哪家丁男活到六十退田,空出地来,才能往下匀。
一家六口,守着六十亩贫瘠山坡地过活。可租庸调,却按五丁一中男算:五份租调一分不能少,每人二十天徭役雷打不动;罗枫虽是中男,也得交半租调、服半役。
地少,税役却一分不减。六十亩地里,还得匀出好几亩种桑养蚕、种麻织布……朝廷要的不光是粮,还有丝、有布。
乡正姓李,南山村李家人。同住一村,能当上乡正,自然不是寻常人家。李家不算大族,人丁也不旺,十来口人,却坐拥一千多亩地。
按规矩,每户成年男丁最多只能种一百亩地。可李乡正有门路……他花银子打通关节,挣了个勋爵头衔。勋爵虽不掌实权,却算有品级,照例能多领一份田产。靠着这层身份,他硬是把祖上传下的一千多亩私田全保住了。
像罗枫这样的寻常百姓,哪怕手头宽裕,也顶多买百亩地;而且一旦买了,就得把官府原先分的授田交回去。一丁百亩,是铁打的限额,谁也不能破。
李乡正自家地多势大,光田就一千多亩,县城里还开着铺子、酒楼;更别说他妻兄是郡里的参军。凭这些根底,才坐稳了长白乡乡正的位子。
里长姓王,却不是南山村人,而是隔壁王庄的。他们王家在王庄是大族,男丁几十口,靠这份根基,王里长才当上了南山里的里正,管着南山村、王庄等三个村子,百来户人家。
“我刚从县里回来,听说五郎兄弟这次可是大出风头!县令老爷赞不绝口,破格把你提为捕快,真真是喜事临门啊!”
乡正和里长虽是乡里小吏,但每月得轮值去县衙帮办差事,跟胥吏们一道理一理地方上的杂务,消息灵通得很。罗枫这次立功不小……不光擒了贼,还救下了县令千金,县令对他青眼有加,连新上任的郡丞都说他“胆识过人”。这些,早被两人摸得门儿清。
“说来惭愧,不过是赶巧罢了。真正出力的是我表兄。”罗枫笑着引荐,“这位就是历城秦琼秦叔宝,我舅家表哥,蓝面十八鬼的首匪,就是他亲手拿下的。如今在左翊卫府当差,是大将军来护儿身边的亲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