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得刺骨,满山红叶被风刮得簌簌直响。
他低头瞅了眼自己……活脱脱一个叫花子:腰上胡乱缠着根草绳,勉强兜住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脚上那双草鞋裂开大口,脚趾头全露在外头。
身边还跟着七个差不多模样的汉子,个个灰头土脸,筋疲力尽。
三叔佝偻着背,喘得厉害,一步一拖,几乎全靠蹭着路边土墙才没瘫下去。
他赶紧上前扶住三叔胳膊,抬眼朝前头喊:“赵班头!三叔刚退了烧,腿都打晃了,再走非倒在路上不可,歇半炷香工夫吧!”
那皂衣汉子正守在马车旁,腰挎环首刀,衣裳虽旧却干净利落,跟这群人比起来,简直像从衙门里刚点卯出来的。
他皱眉回头:“离县城就十来里了,急什么?”
话音未落,眼睛已扫向两旁林子……山连着山,树挨着树,密不透风。
他心里咯噔一下:近来风声紧,听说长白山里冒出一股悍匪,专挑官道下手……可别真撞上。
罗枫没松手,仍扶着三叔,声音不高,但稳:“赵班头,三叔这身子骨,真撑不住了。”
其余几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求情。
正僵着,马车帘子一掀,里头传来个清亮女声:“赵班头,小娘子说了,就地歇会儿,天还亮着,不赶那一时半刻。”
赵捕快略一迟疑,点了下头。
众人齐齐呼出口气。
几个汉子忙把三叔搀到路边石头上坐下。“三叔,缓口气。”
三叔抹了把额头冷汗,望着最先开口替他说话的年轻人,叹道:“小五啊,这一路多亏你照应,要不是你,三叔这把老骨头怕是得埋在汲郡,回不了章丘喽。”
小五只摇摇头,没接话。
自打病倒醒来,他就很少笑,眉头常锁着,像是有桩事压在心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罗五,十六岁,章丘县长白乡南山村人,老铁匠罗瘸子家的老五。
今年初夏被官府征去河北汲郡挖运河,秋深才放归。
中原腹地本就徭役重,这几年更不得闲:洛阳建东都、开永济渠、造战船、备军械……样样摊到河南各郡头上,苦得人直不起腰。
他爹和大哥去年去了涿郡铸军器,至今没信;二哥三哥在登州造船厂,四哥被抽去洛阳当役工……家里只剩他一个能动弹的男丁。
刚过十六,官府文书就送上门:中男及龄,即日起纳课服役。虽说二十一年才算成丁,可十六岁起就得顶一半差事。
挖河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天不亮上工,日头落山才收铲,饭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衣是漏风挂霜的烂絮。
入秋后更熬人,早晚寒气钻骨头缝,最后几天催工期,连着干三天三夜,罗五终于一头栽倒在泥沟里,高烧说胡话。
好在役期恰巧到了,他昏昏沉沉被人抬上返程的牛车,路上断断续续醒了几次,竟也慢慢缓了过来。
只是没人晓得,如今这个罗五,早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少年了。
他是罗枫,二十六岁,大学读完,上班、恋爱、贷款买房买车、结婚生子,日子按部就班往前奔。
孩子落地后肩上担子更沉,可忙归忙,心里是踏实的。
可现在……他站在隋朝大业五年秋天的山道上,穿着草鞋,扶着咳嗽不止的三叔,看着眼前这辆吱呀作响的旧马车,听着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鸦噪。
震惊过,慌过,憋屈过,也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