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没有立刻翻开那卷账册。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晃着,照得竹简上的旧绳一明一暗。
沈青棠站在案前,指尖还微微发白。
她原本以为,自己把这卷账册送到曹府,便算是把周衡和袁术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交了出来。可曹操看见账册之后,没有惊喜,也没有急着追问,反而忽然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比发怒更让人心里没底。
曹嵩皱眉看着那卷竹简。
荀彧也没有离开。
他本来只是深夜登门,想看一看这个一夜之间搅动洛阳风向的曹孟德到底有几分真本事。结果这一看,倒像是看见一盘刚刚铺开的棋。
袁术、周衡、沈青棠、账册、曹家暗线。
每个人都在局里。
可最让荀彧在意的是,曹操看起来并不急。
仿佛别人刚把火把递到他面前,他已经开始判断这火是从哪座柴堆烧起来的。
曹操的目光停在系绳末端。
那卷账册外侧的绳子很旧,边角也磨得发白,看起来像是藏了许多年。
可绳尾处有一点极淡的墨痕。
很新。
新得不该出现在这卷旧账册上。
沈青棠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曹公子,这账册……有问题?”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按住竹简,指尖在绳结旁轻轻一停。
前世在公司里,他看过太多“临时改过的版本”。
明明是同一份方案,只要有人动过,细节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页脚编号、修改日期、字体间距、批注残留,甚至连一个多出来的空格,都能暴露是谁在背后偷偷加戏。
这卷竹简也是一样。
账册或许是真的。
可有人碰过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安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公子,外面的人回报,方才有个黑影从曹府外巷角离开,走得很快。”
沈青棠脸色一白。
曹嵩的眉头也瞬间皱起。
曹操却没有意外,只问:“惊动他了吗?”
曹安连忙摇头:“没有。按公子之前吩咐,遇事先记路,不惊人。守在巷口的人只是远远跟了一段。”
“去了哪里?”
“先往北门方向走,中途进了一家客栈,像是换了外衣。之后又折向大将军府附近,在侧门外停了片刻。”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将军府。
这四个字一出来,连曹嵩的脸色都变了。
袁术还没收拾干净,何府又冒了影子。
这洛阳城,果然不是一般的热闹。
沈青棠急声道:“曹公子,妾身真的不知道有人跟着。账册是妾身从旧匣里取出来的,路上只换过一次车,除此之外……”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曹操看向她。
“除此之外,如何?”
沈青棠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除此之外,送妾身出门的那个婆子,曾说车外冷,让妾身把账册先交给她,用布包再裹一层。”
曹安忍不住道:“那不就对上了?就是那婆子动的手脚!”
曹操看了他一眼。
曹安立刻闭嘴。
他现在已经有点懂了。
公子没说话的时候,最好别抢答。
抢错了,容易显得脑子还没加载完。
曹操淡淡道:“未必是她。她可能只是递手的人。”
荀彧缓缓开口:“曹公子的意思是,账册本身是真,但送账册这条路,被人借了?”
曹操笑了笑。
“文若先生说得委婉。”
“我说直白点。”
“有人看见我昨夜和袁术掀了桌,觉得这桌还可以再掀一次,于是顺手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只不过这把刀,刀锋冲着袁术。”
他轻轻按了按账册上的绳结。
“刀柄干不干净,就不好说了。”
曹嵩沉声道:“若真和何府有关,这事就麻烦了。”
曹操点头。
“是麻烦。”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但也不算坏事。”
曹嵩被他这句话整得眉头一跳。
“不算坏事?”
曹操道:“至少说明一件事。”
“什么?”
“洛阳有人开始把我当成能下场的棋子了。”
曹嵩脸色一沉:“被人当棋子,你还笑得出来?”
曹操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
“父亲,棋子也分两种。”
“一种是别人放哪儿,它就去哪儿。”
“另一种,是别人刚碰到它,手就要被割一道口子。”
荀彧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曹操这话说得狂。
可他偏偏有狂的底气。
从周府到曹府,从袁术到何府,这才一夜而已,洛阳已经像被人丢下一块石子的湖面,层层波纹扩了出去。
而曹操没有躲。
他在看水流往哪里走。
曹操收回手,转头看向曹安。
“让外面的人继续盯着那家北门客栈。”
“不要抓人,不要声张。”
“我要知道今日天亮之前,谁去过,谁离开过,谁换过衣服,谁多看了一眼曹府方向。”
曹安低头:“是。”
“还有。”曹操补了一句,“沈夫人说的那个婆子,也不要动。先找人跟着,看她回哪里。”
曹安应下,转身便要走。
曹操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曹安停住。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曹安愣了一下。
怕吗?
当然怕。
袁术、何府、士族、外戚,哪一个听起来都不是他一个曹府小仆能碰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曹操坐在那里,他心里的那点怕,又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曹安咬了咬牙:“怕是怕,但公子都不怕,小的怕个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曹嵩也瞪了他一眼。
这话粗是粗了点。
但曹操却笑了。
“有点意思。”
下一刻,他眼前浮出淡淡字迹。
【曹安】
【忠诚:七十五。】
【性情:机灵,胆小,重情。】
【状态:初步入局。】
【可用方向:暗网第一层传信节点。】
曹操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人不怕死,多半是假。
怕了还敢做,才有用。
“去吧。”
曹安这才匆匆退下。
书房里的气氛没有因此轻松。
曹嵩看着账册,又看向曹操,沉声道:“孟德,若这账册真牵扯到何府,明日北部尉署和大将军府都可能来人。袁术那边也不会罢休。你打算怎么做?”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里,天命魏图缓缓铺开。
洛阳城的轮廓依旧微亮。
只是比起昨夜,此刻城中多了几条极细的暗线。
曹府。
周府。
袁府。
北门客栈。
大将军府侧门。
几处地点像被细线悄悄连在了一起。
【洛阳暗流加速。】
【账册异常源头:未明。】
【当前风险:中。】
【提示:若主动查证,可扩大洛阳暗网影响。若贸然出示账册,曹家声望将受牵连。】
曹操看完,心里已经有了数。
“明日不等他们来问。”
曹嵩一怔:“你要主动出手?”
曹操点头。
“等别人来问,就是被动挨打。”
“我前世最烦这种局。”
“别人会议都开完了,锅都分好了,才把你喊进去说一句——你解释一下。”
曹操笑了笑,眼神却冷。
“解释个屁。”
“要解释,也得我先把会议室掀了。”
荀彧嘴角轻轻一动。
他听不懂会议室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掀桌”。
这很曹操。
曹操道:“明日天亮之前,先让洛阳炸起来。”
曹嵩皱眉:“如何炸?”
曹操缓缓道:“昨夜的三句话,只是开胃菜。”
“今早再放三句话。”
“第一,周衡不见,不是曹家找不到他,是有人不敢让他见人。”
“第二,账册出现,不代表曹家要拿它害人,而是有人连夜把证据往曹家手里塞。”
“第三,曹操愿意当众验账。”
曹嵩眼皮一跳。
“当众验账?”
曹操点头。
“对。”
“不是我拿着账册去咬袁术,也不是袁术说我伪造证据。”
“谁要查,就当众查。”
“谁要问,就当众问。”
“把北部尉署、何府、袁府、周府,全摆到阳光下面。”
他声音不高,却像刀锋贴着竹简刮过。
“阴沟里的东西,最怕见光。”
曹嵩终于明白曹操的意思。
曹操不急着用账册。
他要把账册变成一个钩子。
谁心虚,谁就先咬。
荀彧看着曹操,忽然道:“曹公子这一招,倒不像是在自证清白。”
曹操看向他。
荀彧继续道:“更像是在逼所有人站位。”
曹操笑了。
“文若先生,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洛阳太乱了。”
“谁是袁术的人,谁是何府的人,谁是看戏的人,谁是墙头草,只靠猜太累。”
“那就扔一块肉出去。”
“狗急了,自然会叫。”
曹嵩:“……”
这话不文雅。
但很有用。
荀彧沉默片刻,忽然问:“曹公子不担心被反噬?”
“担心。”曹操说得很坦然。
“所以我不碰账册。”
荀彧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这才是关键。
曹操不急着把账册当证据用,就等于没有把自己绑在账册真伪上。
账册真,曹操不亏。
账册假,曹操也能说自己本就要当众验账。
无论哪一边反扑,都会先暴露自己。
这不是只会嘴硬。
这是把风险拆开,再把风险推回给设局的人。
荀彧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曹操敢说三十七日天下将乱。
这个人看人,看局,看风向,都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世道。
天色将明时,洛阳果然炸了。
不是城门炸了。
是嘴炸了。
南市酒肆里,几个刚进门的客商还没坐稳,便听见角落里有人低声说起周府之事。
“听说了吗?周衡不见了。”
“不是说昨晚捉奸吗?怎么捉着捉着,捉奸的人没了?”
“谁知道呢。更怪的是,昨夜有人看见袁府的车连夜往城西走。”
“这可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我只说看见车,又没说车上是谁。懂的都懂。”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还有账册。”
“什么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