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比赵峥想的大。
也比他想的脏。
从永定门进城,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北走,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酒幌子、当铺、绸缎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坐轿的官眷,有提笼架鸟的纨绔。
繁华得不像是辽东正在死人的年份。
但外城地面上的污秽和在墙角下依偎着的难民,到底还是让这番繁华变了些味道。。
赵峥骑马穿过街面的时候,路过永定门的门洞。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石狮子。
左边那只石狮子的眼角,有一道淡淡的黑色水渍。
被人擦过了,但没擦干净。
连枷在他肩上轻轻震了一下,很短。
赵峥收回目光,没停。
进了内城,几人在崇文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了家客栈安顿了下来。不大,但很干净,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魏延沈炼腰间的绣春刀,二话没说,把最好的一间上房腾了出来。
赵峥把赵灵儿抱上楼,安置在床上。
妹妹又睡着了。这一路颠簸,她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醒来说几句话就又陷入昏睡。但脸色确实比在广宁时好了,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
“我去北镇抚司,沈炼跟我。”魏延在门口低声说,“骆指挥使那边不能拖,密折和那份出货单必须今天送到。”
赵峥点头。
“袁大人呢?”
袁崇焕已经在楼下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了整衣冠。他抬头看了赵峥一眼,拱手:“下官先去兵部报到,锦州粮队的事也拖不得。赵赞理有什么需要,差人到兵部找我便是。”
赵峥嗯了一声。
三个人分头走了。柳七被魏延带走了,客栈里就剩赵峥和赵灵儿。
赵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连枷靠在墙角。
他闭了眼睛想要休息一会儿。
从广宁出发到现在,七天。七天里他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八个时辰。不是不困,是不敢睡太死。路上那四个假扮晋商的女真人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建奴的手,恐怕早就在关内扎根来了,至于历史上的八大晋商,不知道又在这个大明扮演怎样的角色。
屋外的街面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隔壁房间有人在咳嗽,楼下掌柜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普通的午后。
赵峥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思绪开始发沉。
然后连枷响了。
赵峥的眼睛猛地睁开,右手已经握上了枷柄。
有人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而且不是一个人。至少四个。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步子碎而稳,像宫里出来的。
后面几个,脚步沉,间距均匀,明显受过训练。
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赵峥没开门。
“赵公子,久仰了。”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尖而细,带着一种奇怪的亲热劲儿。
“咱家魏忠贤,请赵公子和灵儿小姐跟我走一趟。”
赵峥坐在椅子上没动。
魏忠贤。
九千岁。
历史上的天启朝权阉,东厂督主,整个大明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不,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比皇帝还有权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