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跑到北门城墙下的时候,一具尸体从城头摔下来,砸在他脚前三步的位置。
是个大明士兵。胸口被撕开,肋骨外翻,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洞。
赵峥没有停步。他踩着马道石阶往上冲,连枷在背后磕碰着台阶,发出铁器撞击石头的脆响。
城头上是地狱。
火把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城垛的缺口处不断有黑影翻涌上来。那些东西的形态介于人与兽之间,穿着残破的皮甲,手持锈蚀的弯刀,面孔模糊得像被人用手掌抹平了五官。
亡灵士兵。灵级。
大明守军在城头排成三排,第一排长枪兵拼命往外戳刺,枪尖穿过那些黑影的身体,没有任何阻碍——跟戳空气一样。第二排弓手射出的箭矢直接贯穿亡灵,钉在城墙外壁上。第三排刀盾兵在补位,但他们补的不是防线缺口,而是被吓疯了往后跑的逃兵。
“稳住!都给老夫稳住!”
孙承宗的声音从城头东侧传来,中气十足,像一根钉子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七十岁的老人穿着甲胄站在城垛后面,身边只有四个亲兵护卫。他的手按在佩剑上,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知道普通兵器砍不动这些东西。
但城墙不能丢。城墙丢了,城里三万百姓就是案板上的肉。
“督师!”赵峥大步走上城头。
孙承宗转过身,看到浑身浴血的赵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如释重负。
“城里的诡异?”
“死了。”
孙承宗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伸手指向城墙正北方向:“那边,快守不住了。”
赵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北城墙正中段,情况最惨烈。近百个亡灵士兵已经翻上了城头,守军被逼退到了第二道矮墙后面。火光中,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正提着绣春刀,站在矮墙前面,一刀一刀地朝那些亡灵身上砍。
每一刀都穿体而过。
每一刀都毫无效果。
但他没有退。
赵峥认出了那身飞鱼服的制式——北镇抚司千户。
袁华。
“我去。”赵峥说完就走。
孙承宗叫住他:“赵峥。”
赵峥回头。
“那个袁千户,的确是朝廷派来查你的。”孙承宗的语气很平淡,“但他是个好人。能救就救。”
赵峥没说话,转身朝北城墙正中冲去。
袁华此刻的状态,用四个字形容——手足冰凉。
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在京城的时候,审过贪官,杀过刺客,见过宫里最阴暗的角落。他自认胆量不输任何人。
但此刻他站在广宁城头上,面对着这些刀枪不入的黑色怪物,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艺和胆识,一文不值。
他的绣春刀砍了不下三十刀。
没有一刀有用。
他亲眼看到身边的锦衣卫番子被亡灵士兵一把抓住脑袋,提起来,像拧瓶盖一样拧断了脖子。那个番子到死都在砍,刀刃嵌进亡灵的手臂里,没有流出一滴血。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袁华的嗓子干得冒烟,退到矮墙后面,刀尖抵着地面,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死。
是那种“你拼尽全力却连伤害都造成不了”的绝望,比死更让人崩溃。
辽东的奏报他看过。什么“建奴驱使亡灵”、什么“需太祖血脉方可镇压”,他当时觉得是边关武将为了推卸战败责任编出来的鬼话。
可自从来到广宁之后的所见所闻让他不得不信,没想到今天他就得亲自面对这些鬼玩意。
一个亡灵士兵越过矮墙,弯刀劈向他的面门。袁华本能地举刀格挡。
铛!
弯刀砍在绣春刀上,力道大得让他半边身子发麻。
这次力道越发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