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边那最后一丝惨白被血色彻底吞没,夜幕完全降临。
一个声音,终于从祭台的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缝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苍老,也不洪亮,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每一个字都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疲惫。
“国侨,你不该唤醒我。”
“我……不该醒的。”
桑维翰闻言,对着祭台的方向,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时事倒逼,桑某别无他法。”他直起身,语气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冯公,需助我。”
祭台上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裂缝中,一缕比周围亡灵煞气更深沉、更纯粹的黑气缓缓升腾,在祭台上方聚拢,却没有凝成任何具体的人形,只是一团混沌的影子。
“助你?”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助你像当年助石郎一般,引契丹入关,换一个苟延残喘的皇位?”
“今日,你又引了女真。”
“国侨,你我已错了一世,还要再错一世吗?”
这番话,问得极重。
若是张彦泽在此,恐怕早已暴跳如雷。
但桑维翰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对着那团黑气,再次躬身一拜。
无声,但态度已在其中。
那团黑气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整个广场的温度都仿佛随之降了几分。
“当年,石郎糊涂,信了契丹人的承诺,以为割让燕云,便可换来百年安稳。结果呢?”
“结果,是儿皇帝的骂名,是汉家儿女百年的血泪。”
“如今这女真人,比当年的耶律德光,野心更大,手段更狠。你与他们同谋,与虎谋皮,焉知不会重蹈覆辙?”
桑维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冯公,时代不同了。这一次,我们不是臣,是客。”
“客?”那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女真要的是这大明的天下,我们要的,是拨乱反正。”桑维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这天下,从五代乱起,便已走错了路。赵家小儿杯酒释兵权,看似终结了武人乱政,实则断了汉家脊梁。两宋三百载,岁币求和,偏安一隅,何曾有过真正的天朝气象?”
“如今大明气数将尽,正是重塑乾坤之时!”
“我等要做的,不是辅佐女真,而是借他们的刀,斩断赵宋留下的病根,推倒这腐朽的朱明天下,还一个真正的……汉家天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周围那些没有神智的亡灵兵,身上的煞气都随之翻腾了一下。
祭台上的那团黑气,彻底沉默了。
许久,许久。
久到桑维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萧索与疲惫。
“事已至此,也罢……”
“这汉家天下,终究还是……”
话音,戛然而止。
那团原本平静的黑气,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
“嗯?!”
一声轻咦,第一次脱离了那种古井无波的语调,带着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桑维翰一怔:“冯公?”
那团黑气没有理他,而是猛地转向西南方向——那是赵峥离去的方向,也是大明京师的方向。
那声音喃喃自语,充满了困惑与荒谬感。
“这气息……”
“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不对……这是他的龙气,是他的……拳意……”
“赵……匡……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