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旨意到了永和宫。
不是因为沈令仪做错了什么事。而是皇后惯例。每月初,各宫妃嫔需在宫中静修三日,抄写《女诫》《内训》,不得随意外出。此举名为正身修德,实则是皇后对各宫的一种约束。
旁人视为苦差,沈令仪却觉得正好。
外面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周姓宫女被逐,孙管事被拿,三皇子闭门思过。她需要几天时间,把前后的事情理一理。
绿萝关上了院门,在廊下守着。沈令仪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
她写的是人名。
皇后林若雪。萧贵妃。三皇子萧景珩。父亲沈崇文。太后。萧夜寒。赵锦书。沈若烟。刘清荷。
写完了,她在每个人名下面,注上几行小字。
皇后:忌惮三皇子,对萧贵妃有戒心,权力欲强但不够聪明。暂时不碰。
萧贵妃:在等她表态。拉拢和试探交织。要拖。
三皇子:刚失了孙管事,又被夺了禁军统领权。会安静一阵子。安静之后是反扑。要趁这段时间把底牌翻一张。
沈崇文:已经撕破脸了。他在宫里的眼线不止翠微和周姓宫女。要查。
太后:不让她查先皇后。先皇后的背后不简单。暂时不动。但太后对她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了。
萧夜寒:拿到了禁军统领权。这一步至关重要。她需要尽快和他见面。
人名注完,沈令仪把纸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被风一吹,散了。
绿萝。
这几天你去做一件事。永和宫里当差的太监和宫女,每一个人,从进了这院子第一天起,做过什么、和谁来往、家人都在哪里。能查多少查多少。
绿萝点头:奴婢明白。
不急。慢慢来。三天之后给我。
绿萝应声去了。
沈令仪拿起笔,开始抄《女诫》。
皇后要的十遍,上个月的已经交过了。这个月的,得重新抄。
她一边抄,一边想另一件事。
沈若烟说,沈崇文告诉她,永寿宫有个姓周的宫女可以找。但周姓宫女已经被逐出宫了。沈崇文安插在宫里的暗线,不只有这两个人。
她要找出其他人。
不是为了拔掉,而是为了知道。知道对手手里有什么牌,才能决定自己怎么出。
抄完三遍,沈令仪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透着一层光。一个宫女在廊下扫落叶,动作很慢,小心翼翼的。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
是永和宫分来的宫女,叫小鹊,分到这边不到两个月。平时在外院做些杂活,很少进内殿。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鹊。
小鹊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她慌忙行礼:奴婢在。
进内殿多久了?
回小主的话,一个多月了。
从前在哪里当差?
储秀宫。
储秀宫。
沈令仪没说话。
储秀宫的教习,是哪个嬷嬷?
周嬷嬷。
周嬷嬷。被皇后发配浣衣局的那个周嬷嬷。
沈令仪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笑了一下:周嬷嬷教得严,你手脚勤快,她调教出来的人不会差。往后内殿的茶水,你来送。
小鹊受宠若惊,连忙应了。
沈令仪转身回了屋。
小鹊从前在储秀宫当差,跟着周嬷嬷。周嬷嬷是三皇子安插的人。小鹊被分到了永和宫。这件事本身,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差事调动。也许不是。
她需要查一查。
但不能自己查。
---
四月初四,赵锦书借着送书名义来了永和宫。
沈令仪把她迎进屋里,绿萝上了茶,关了门。
赵锦书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沈令仪。
我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令仪接过信,展开看了。
信是赵侍郎写的。内容很克制,措辞也含蓄,但意思说得很清楚。孙管事被拿下之后,前朝有人翻出了两年前的一桩旧账。三皇子在赈灾期间,有银两去向不明。户部的账目上,有大约三万两的亏空。这件事被几个御史联名参了一本,皇上已经让都察院去查了。
沈令仪看完信,抬头看赵锦书。赵锦书说:父亲说,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必回信。
沈令仪点了点头。
赵锦书的意思,她明白了。赵侍郎参了三皇子一本。这本参的,表面上是户部的账目,实际上是在帮沈令仪。三皇子忙着自顾,就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了。
替我谢过赵大人。沈令仪说。
赵锦书摇了摇头:父亲说不用谢。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
沈令仪明白。赵侍郎参三皇子,是因为三皇子触到了赵家的利益。沈令仪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正好给了赵侍郎一个出手的理由。
但不管动机如何,这个人情,她记下了。
赵锦书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件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