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绿萝回来了。
小姐,东西送走了。那小丫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回去禀报贵妃娘娘。
小姐,您不怕贵妃娘娘生气吗?
沈令仪放下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不会生气的。
她了解萧贵妃。这种事情,萧贵妃不会当场发作。她会记下来,然后等着看沈令仪下一步怎么做。如果沈令仪就此沉寂下去,那正好,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贵人,不值得再费心思。如果沈令仪还有别的举动,那她会继续观察。
这就是萧贵妃。她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不过,沈令仪也清楚,拒绝了赏赐,就少了一道护身符。接下来的日子,会有人看她好欺负,变本加厉地克扣份例。
但她有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沈令仪让绿萝去了一趟御膳房,找了个以前在沈府做过事的小太监,塞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帮忙通个消息。
消息是给沈崇文的。
内容很简单:女儿入宫,一切安好。只是宫里有些事,不敢贸然请父亲帮忙,免得落人口实。若有家书往来,请父亲差人从宫门递入即可。
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沈崇文。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求援,不问安,只说有家书可以递。沈崇文是个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儿在宫里过得不容易,但又不愿意低头求人。
他一定会有所动作。也许不直接帮她在宫里打点,但至少会让沈家在外的关系照应着,不让内务府太放肆。
这是沈令仪作为宰相之女身份最后的利用价值。
送出去消息后,她就安心等着了。
果然,没过几天,内务府的人送来了炭火。不是银霜炭,是最普通的黑炭,够烧一个月。同时,之前被克扣的一些日常份例,也陆陆续续补上了。
绿萝高兴得不行:小姐,内务府开眼了!
沈令仪没说什么,只是让绿萝把炭盆烧上了。
屋子里终于暖起来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宫第十天,沈令仪见到了皇后。
皇后召了所有新入宫的妃嫔去坤宁宫训话。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正殿极大,金砖铺地,梁柱上雕着龙凤。殿里烧着旺旺的银霜炭,暖和得让人冒汗。殿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凤椅,铺着明黄色的锦垫。
皇后坐在上头,面带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织金的翟衣,头戴九凤冠,耳朵上一对东珠坠子。整个人端庄大气,令人不敢直视。
皇后今年四十有三,膝下无子,只有一位公主。三皇子萧景珩不是她亲生,生母是萧贵妃。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各有各的打算。
新来的三十几个妃嫔在殿里站成了几排,沈令仪站在靠后的位置。
皇后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诸位都是新入宫的,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宫里的规矩,学引嬷嬷都教过了,本宫不多说。只说三点。
第一,各宫姐妹要和睦相处,不许争风吃醋,更不许暗中使绊子。有错,本宫自会处置。
第二,皇上的身子是头等大事。侍寝的妃嫔,一定要尽心伺候,不可懈怠。
第三,太后娘娘的身子是宫里最大的事。太后好,大家就好。太后不安,谁也别想安生。
三句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沈令仪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微微低垂,做出一副认真听训的样子。
训话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后让大家散了。临走的时候,皇后的目光在沈令仪身上停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沈令仪注意到了,但没动声色。
从坤宁宫出来,绿萝长长地出了口气。
皇后娘娘好大的威仪。
沈令仪没接话。她在想的事情是:今天的训话,萧贵妃没有到场。
按理说,皇后训话,贵妃应该来陪伴的。萧贵妃没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身子不舒服,二是不想来。
无论哪种,都说明皇后和萧贵妃之间的那一层客气维持得并不容易。
这对沈令仪来说是好消息。两个人之间有裂缝,她才有机会从中找到缝隙。
回到长春宫,沈令仪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正准备用午膳,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绿萝去开门,随即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个面生的宫女,穿着一等宫女的服饰,手里捧着一封信。
安贵人,这是贵妃娘娘让奴婢送来的。
沈令仪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
本宫赐的茶可曾收到?
茶?她没收萧贵妃的赏赐,哪里来的茶?
沈令仪抬头看那宫女。
那宫女低着头,轻声道:贵妃娘娘说,她新得了一些好茶,想请安贵人去喝杯茶。
宫里人说,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沈令仪沉吟了一瞬。
这一趟,她必须去。萧贵妃主动邀请,如果不去,就是明着打脸。她还没有跟萧贵妃撕破脸的资本。
沈令仪站起来,带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