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沈令仪垂下眼,语气恭敬,父亲,女儿想跟您说说选秀的事。
沈崇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头发只白了两鬓,身板还挺直。做了十年宰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严。
进来吧。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沈崇文在一张红木书案后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沈令仪在他对面落座,把小手炉放在膝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女儿听说选秀的日子定了,想问问父亲,家中可曾替女儿打点过宫里的人?
沈崇文眉头微皱:这种事,不该你操心。
女儿不是操心。沈令仪说,女儿是怕。
怕什么?
怕进去了,不知道该怎么活。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崇文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看着她。
令仪,你是沈家的女儿。沈家的女儿进宫,不求宠冠六宫,只求平平安安。你素来稳重,为父放心。
沈令仪差点笑出来。
平平安安。上一辈子沈崇文也是这么跟她说的。那时候她信了,以为父亲是真的疼她,后来才知道,他要的不过是个能在宫里替沈家说话的棋子。
她被打发来选秀,不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位宫妃,而是因为萧贵妃递了话,想看看沈相的女儿长什么样。
萧贵妃在给三皇子铺路。
而她,就是那块路上的砖。
父亲的教诲,女儿记住了。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一礼,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入宫后,女儿想带绿萝一同进去。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身边没个知心的人,女儿不习惯。
沈崇文摆了摆手:这事我让人去办。
多谢父亲。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被沈崇文叫住。
令仪。
宫里的日子不比家里。凡事要小心。
沈令仪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女儿明白。
她走出书房,穿过两道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绿萝正在廊下等着,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冬衣。
小姐,您看我缝的这件衣裳……
沈令仪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袖口绣了一丛兰草。上辈子她入宫穿的就是这件,后来在某次宫宴上被皇后夸了一句好针线。
很好。她把衣服还给绿萝,选秀那天,你替我梳头。
好啊。绿萝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沈令仪看着她,心里默默地在盘算。
选秀后日入宫。入宫后,按规矩要先学一个月的规矩,期间不能侍寝。一个月后,按位分高低依次安排侍寝。从六品贵人的排位靠后,至少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够她看清楚宫里的格局了。
上辈子她急着出头,第一个月就想着怎么让萧贵妃注意到她。这辈子她不急了。急的应该是别人。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梅花清冷的香气。
承平十七年,腊月二十三。
她死过一次了。
这辈子,要换一种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