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懂了,长达七个小时的手术里,他握着手术刀落在她身上时,心底莫名涌上来的那股沉沉的消极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手术台上血压一次次不受控地飙升,哪里只是创伤带来的应激,她的脑子里,怕是正一遍一遍重放那场漫天火光、惨烈惊心的大火。
半晌。
阮云志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发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可那年她才八岁啊…… 八岁……”
这话一出口,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自家十岁儿子的模样。
前两天那小子还贪玩偷懒不肯写作业,老师把状告到他这里,他回去还板着脸狠狠训了一顿。
同样是孩子,他的儿子还在为课业挨训、无忧无虑地疯跑嬉闹。
而他这位姑姑,比自家孩子还要小上两岁的时候,就已经背上了一份连成年人都扛不住的深重痛苦,困在火海的阴影里,日复一日,不得解脱。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闷得厉害。
一旁的王春英早已哭得肩膀轻轻发抖,拿帕子按着眼角,小声呢喃:
“造孽啊,这么小的娃,怎么就摊上这些事了……”
阮云志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他是医生,见过无数伤病,能处理伤口、稳住血压,可刻在她骨头里、藏在记忆里的这份愧疚和梦魇,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抹平。
阮老头闭了闭眼,眼角也是湿的,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悲恸慢慢沉成一份沉重的决断,他缓缓开口叮嘱:
“所以,我们不能贸然出现在这个孩子面前,也绝不能提相认的话,贸然行事只会让她的痛苦加倍。”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说起这一层绕不开的纠葛,声音发涩:
“她会觉得她的生父是政委,她的生母是团长,而她明明还有一个研究员的外公,这些人全都陷在这政治和科研的中心里,若是没有抱错那些人或许不会那般惨烈……可是偏偏造化弄人!”
王春英听得心口发堵,手里的帕子按在眼上,眼泪不住往下淌:
“这可如何是好?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横竖都是在扎她的心!”
说到这里,她恨不得打死老二媳妇以及她的那对父母,偏偏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她面前秀优越,这不是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么?!
“也不是不管,倒是可以换个法子!”
阮老头说着,抬眸看向大孙子:
“你在医院,离她近,不用讲身世,只悄悄多照看,多留心她的情况。”
“至于我们……”
阮老头的语气顿了顿,同王春英说道:
“拘好家里的人,特别是老二一家,让他们不要再去她的面前胡说八道,还有那个小孙子,不能让他在营地自由发展了,让他转回来,哪里上学不是上?!”
王春英面露狐疑:
“这能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和他那个矫情妈一个样,不是嫌弃这里破烂就是说这里吵死了,说一大堆!”
老爷子脸色一板,冷哼地道:
“嫌弃也得回来,他若是不听就让他滚回农村里去,他不是最嫌弃农村的泥腿子吗?巧了不是,他那个混蛋爹就是泥腿子出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