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几日,雨时断时续,路旁的景致渐渐变了。
先前走过的路段,两旁多是荒坡和农田,间或几丛灌木。可越往东走,林木越密,山色越翠,路旁的沟渠里淌着清亮的水,水底铺着碎白石,偶尔有几尾银鳞细鱼窜过。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甜润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草木在雨水滋养下集体吐纳出来的生发之气,浓郁得几乎能嚼出味道来。
苏时雨的木气越发活跃了。不用刻意催动,只消呼吸之间,肝经里那团青色气息便微微颤动,和着天地间木气的节奏一同起伏。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了几分,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姜土生忽然停步,手指前方。
苏时雨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势收窄,两座青山夹峙之间,一条大河横亘于前。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浑黄的河水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断根,哗哗地奔涌。河岸上长着一排老桃树,枝干虬曲苍劲,枝头缀满了鼓胀的苞芽,粉红与青绿交织,像是一排扎了满头发髻的老妪。
桃花渡。姜土生说,过了这条河,便是东荒地界了。
渡口在河岸拐弯处,用几根粗木桩子搭了个简陋的码头,泊着两只渡船。可此刻两只船都空着,船夫不知去向。码头边立着一块木牌,上头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春汛水涨,停摆候信。
几个人聚在码头边等船。有挑担的货郎,有背包袱的行脚僧,还有几个结伴而行的药商。大家都面带焦虑,望着浑黄的河水唉声叹气。
这水怕是三五天退不了。一个药商蹲在码头边,用树枝拨弄着泥地,上头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山里的水全灌进来了。往年也涨水,没这么早的。
节气乱了。行脚僧合掌,今年立春来得早,雨水又格外多。
苏时雨站在桃树底下等船,目光在那些苞芽上停留。苞芽鼓得极饱满,每一颗都攥得紧紧的,像婴儿的拳头。她能看见苞芽里那团粉红色的木气在旋转、凝聚,攒着一股劲,等一个释放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阵哭声从码头边传来。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苏时雨循声望去,只见码头尽头的石墩上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童。那小童面色蜡黄,双颊塌陷,嘴唇干裂发白,一看便是病了好些日子的模样。他闭着眼,小身子缩在妇人怀里,时不时咳几声,每咳一下,小小的身子就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
妇人满脸憔悴,眼圈红肿,显然已经哭了许久。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低声哄着什么。可那哄声里带着哭腔,孩子听见了,哭得更厉害了。
求了几个大夫了。妇人对旁边一个同乡说,声音沙哑,都说这病是春瘟,要静养。可静养也养了七八天了,不见好。我本想带他过河去东荒药城找个好大夫,偏偏渡船又停了。
苏时雨看着那孩子,心口一紧。
她不是大夫,治不了春瘟。可她看着那孩子缩成一团的小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老药童说过,有些病不是病在身上,是病在心里。小孩子病久了,心里怕,心里苦,身子便更不容易好。有时候一树花开、一阵清风,比汤药还管用。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排老桃树。苞芽鼓胀欲裂,只差一个契机。
她没有多想。掌心亮起一团青光,和那日在柳家坳催生药草时一样,只是更轻、更柔。她将木气凝在指尖,朝头顶最近的一枝桃花苞伸去。
青光触及苞芽的一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拈开了那层紧攥的外壳。苞芽从尖端裂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花瓣薄如蝉翼,润如轻纱,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颤动,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
一朵开了。然后是两朵、三朵、五朵。
她将木气从一枝引向另一枝,青光在枝条间流淌,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漫。一树苞芽次第绽裂,粉色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舒展,整棵桃树从枯瘦的老妪变成了满头簪花的少女。
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码头边那一排老桃树,在一刻钟之内全部开了花。
满渡口桃花灼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