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郑耀先早已在汪曼春那里听过。他平稳地回答道:“不知道。但我在汪处长那里也得知了这个电话的存在。闸北公用电话亭距离民运码头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九点四十分打电话的人如果是在码头上看到了什么并想通风报信,他的反应速度必须非常快——在我登船十分钟之内就离开码头开车赶到闸北。这种反应速度不像普通走私贩子,更像是专业情报人员。我建议特高课从专业情报人员的角度去排查这通电话的来源。”
山本一郎听完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笑意,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你果然这么说”的了然。“有趣。你把一个对你自己不利的证据,反过来变成了你的分析成果。你说这通电话‘更像是专业情报人员所为’——这是在暗示这通电话可能是地下抗日组织的成员打的,把嫌疑引向别人。很聪明的做法。”
郑耀先没有接这句话。山本一郎的刀锋已经亮出来了——他在告诉郑耀先,我已经看穿了你的策略,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耍花招。这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保持沉默,不辩解,不解释,不落入他布下的陷阱。
山本一郎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但没有坐下。他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扶着椅背,身体前倾,两只黑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郑耀先脸上。“我们换一个话题。你在军统时期有一个搭档,名叫张云山。民国三十年你叛变之后,张云山在军统内部接受了一次调查。调查的结果是——张云山因为和你的关系被停职审查了三个月,随后被调离上海,现在在重庆军统局总部档案室做一个闲职。你知道他的近况吗?”
郑耀先的瞳孔在听到“张云山”这三个字时微微收缩了一瞬。这个收缩快得几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到——但高桥诚作为反间谍专家,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郑耀先的眼部区域,在那一瞬间他的钢笔在纸上停顿了。郑耀先的心里也同时做出了判断:山本一郎连张云山这条线都挖出来了,说明特高课对郑耀先在军统时期的社交关系做了极其深入的调查。张云山确实是他当年的搭档,两人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关系密切。郑耀先叛变之后,军统对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做了隔离审查,张云山被停职调岗是正常的内部处理程序。山本一郎此刻提到张云山,目的不是追问张云山的近况,而是要测试郑耀先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过度的关切或特别的冷漠,都会成为山本判断他有隐情的依据。
“不知道。”郑耀先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不多不少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是对旧日搭档命运的自然感慨,既不回避也不刻意强调,“我叛变之后和军统的所有联系都断了,张云山的下场我能想象得到。被停职三个月已经算轻的了——戴笠没有杀他,说明戴笠认为他只是被我蒙蔽,不是同谋。”
山本一郎没有继续追问张云山的问题。他坐回椅子上,从文件堆里抽出了第三张纸,搁在桌面上。这一次他没有推过来给郑耀先看,而是自己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用手指逐行点着往下读。木屐搭在椅子横档上轻轻晃着,他嘴里没有出声,但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抬起头把那张纸翻转过来扣在桌上。“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要求你,当着我的面把你的全部外勤记录默写出来,你能做到吗?”
这是郑耀先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他把口供底稿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没想到山本会要求默写,这个问题的阴险之处在于——如果他已经把外勤记录背得滚瓜烂熟,说明他刻意准备过;如果他有任何记忆模糊的地方,山本就会抓住不放追问为什么偏偏记不住那个细节。他需要找到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可以。但我需要声明——我的外勤记录每次回到情报处后都会当场填写归档,之后不会刻意去背。三分钟之内我能默写出每一条记录的大致框架——时间、地点、对象、事由。但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和每一个细节措辞,我不敢保证和归档原件完全一致。如果有差异,以归档原件为准。”郑耀先的回答建立了一条重要的防线——他坦然接受了默写的要求,但提前给“记忆偏差”留出了合理空间。一个正常人不会把几个月前的外勤记录背得一字不差,有点出入才是正常的。
山本一郎对高桥诚做了个手势。高桥诚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推到郑耀先面前,钢笔也推了过来。山本一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不,郑副主任。不需要精确到分钟,只需要写出每一次外勤的大致时间、地点和对象。从今年九月开始,把你和太仓线上所有船主的接触全部写出来。给你十分钟。”
郑耀先拿起钢笔。他先在纸上逐条列出了九月到十一月之间在太仓码头和民运码头的全部外勤巡查记录。每一次的时间精确到了上午或下午的时间段但没有写具体几点几分,每一个地点都标注了码头名称和泊位编号,每一个接触对象的船号、姓名和核验内容都和归档原件一致。他用均匀的速度写了十分钟,写完之后把纸推回给高桥诚。
高桥诚接过纸,从他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特高课通过梁仲春的关系从76号档案室调出来的郑耀先外勤记录副本。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逐条比对,从头到尾逐个核对了一遍。最后一笔核完后他合上笔帽,钢笔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侧过头,对山本一郎微微点了一下头。
山本一郎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进和服袖子里,像一尊石像般沉默了片刻。“郑副主任,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门口走去,木屐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了两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下周浦江饭店的午餐会上,我们再聊。”
铁门被从外面拉开,带郑耀先进来的那个文职人员站在门口朝他微微欠身。郑耀先从审讯椅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高桥诚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高桥诚正低着头往他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看他。
走出特高课本部大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照在灰色的建筑外墙上,把法国梧桐的光秃秃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郑耀先沿着来时的路往老赵停车的地方走,脚步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那栋灰色建筑里至少有两双眼睛正在透过某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上了吉普车,老赵发动引擎往76号方向开。郑耀先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把刚才将近三个小时的约谈过程完整地回放了一遍。山本一郎的审讯手法确实和梁仲春描述的一模一样——起始用沉默制造压力,中间用跳跃式提问打乱节奏,关键问题之前用看似无关的闲谈降低戒备,最后用默写这种出其不意的要求测试反应。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如果郑耀先没有提前做那三遍口供底稿的默写训练,最后那个环节可能会露出致命的犹豫。
高桥诚在张云山问题上的钢笔停顿说明他注意到了郑耀先瞳孔的收缩。一个经验丰富的反间谍专家能从零点几秒的微表情变化中嗅出血腥味,高桥诚无疑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但高桥诚没有当场追问,而是把它记录在案——这意味着特高课不会在今天结束对郑耀先的调查,而是会在后续的接触中继续针对这一点做更深入的挖掘。
而山本一郎最后说的那句话——“下周浦江饭店的午餐会上,我们再聊”——不是客套,而是一个预告。他在告诉郑耀先:你在三号审讯室里的表现我全都记下了,午餐会上我会带着这些记录继续观察你。那顿饭不是你放松的机会,而是另一场审讯的延续。
车子在愚园路上平稳地行驶着,两旁的街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郑耀先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行人和商铺,脑海里已经开始推演浦江饭店午餐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境。
特高课的约谈没有找到突破口,但山本一郎的态度已经表明——他对郑耀先的怀疑没有被解除,只是暂时无法证实。在这种情况下,午餐会上的观察会更加密集,山本会在更自然的社交环境中测试郑耀先的反应。这意味着十一月十七日的正面第三间包厢接头将在特高课的全程注视下进行,任何闪失都会被当场抓住。
回到76号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楼里的文职人员大多已经离开,走廊里只有几盏值班壁灯亮着。郑耀先走进情报处大办公室时沈青还在整理今天的文件,看到他进来便站起来小声问了一句“郑副主任怎么样”,他说了句“还好”便继续往里走。汪曼春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便衣稽查员下午送回来的第二批观察报告。她抬头看着郑耀先,没有客套寒暄,直接问了三个字:“怎么样?”
“三号审讯室。山本和高桥诚两个人轮番问,前后将近三小时。”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约谈的大致过程向汪曼春做了简要汇报——投诚经历的核实、外勤记录的比对、默写测试。他说得很简短,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公务。汪曼春听完后把手中的观察报告放在桌上,用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山本没有难为你。他最擅长的那一套——测谎仪和皮电反应检测——今天都没有上。如果他真的认定你有问题,你今天走进三号审讯室的时候就该被绑在审讯椅上了。他没有绑你,只是谈了话,说明他手里确实没有实据。”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所以你可以放心。”
郑耀先从汪曼春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似乎对特高课审讯室的内部配置有一定的了解。测谎仪和皮电反应检测这些设备不是常规审讯工具,只有特高课和宪兵队司令部的情报部门才配备。汪曼春能准确说出这些设备的名称,说明她对山本一郎的审讯手段做过专门的功课,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拿到过特高课审讯室的设备清单。她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对山本的防备比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谢谢汪处长的判断。”郑耀先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被汪曼春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明楼今天下午打电话来找你——你不在,他让我转告你,浦江饭店午餐会上他需要情报处提供一份关于太仓方向物资查扣的数据汇总,作为他主旨发言的补充材料。具体要哪些数据,说明天让明诚派人送过来。你明天在办公室等就行了。”
明楼要太仓方向的物资查扣数据——这个要求在午餐会的大背景下完全合理,经济司的主旨发言确实需要76号的查扣数据做支撑。但郑耀先心里清楚,明楼要数据只是一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明诚派人送文件这个动作来传递某种信息。明天送过来的“数据需求清单”里,很可能夹着关于正面第三间包厢接头的具体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