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助手与试探(1 / 2)伪装者之风筝首页

第二天清晨六点,郑耀先准时醒来。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公寓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黄包车铃声和报童的叫卖声。

五分钟后,他起身穿衣。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色领带,外面是那件黑色呢子大衣。他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了弹匣,然后插进腋下的枪套。作为七十六号的副主任,他有佩枪的资格,但通常情况下不会轻易使用。

洗漱完毕,他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昨天从七十六号带回来的,普通的龙井,算不上好,但能提神。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

今天的关键是李士群安排的助手。这个人的身份、背景、目的,都将直接影响他在七十六号的工作。必须小心应对。

七点半,郑耀先出门。他没有叫车,而是步行前往七十六号。路上,他买了一包香烟和一份报纸,边走边看。报纸上大多是汪伪政府的宣传文章,偶尔有几条社会新闻。他注意到一则关于码头货物检查的报道,说是为了打击走私,近期将加强对码头的管控。

这与走私案有关。

八点整,郑耀先走进七十六号大门。门口的警卫已经认识他,立正敬礼。他点点头,走进主楼。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几个特工匆匆走过,看到他时停下脚步打招呼。

“郑主任早。”

“早。”

郑耀先来到二楼办公室,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大约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很锐利。

“郑主任早,”年轻人走上前,伸出手,“我是童虎,李主任安排我来做你的助手。”

童虎。郑耀先记得这个名字,梁仲春的小舅子,行动处下面的行动组组长。李士群安排这样一个人做他的助手,用意很明显:一是监视,二是通过童虎与梁仲春保持联系,三是测试他的反应。

“童组长,”郑耀先与他握手,“没想到是你。梁处长知道吗?”

“姐夫知道,”童虎说,“李主任昨晚亲自给他打的电话。”

“坐吧。”郑耀先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坐下,“李主任有没有交代什么?”

“李主任让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童虎在对面坐下,“您需要了解什么情况,或者需要人手,都可以跟我说。”

郑耀先打量着童虎。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恭敬,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这也正常,作为梁仲春的小舅子,在七十六号应该有一定地位,现在被安排来给一个新人做助手,心里难免不平衡。

“那好,”郑耀先说,“我昨天看了码头走私案的卷宗,今天想去现场看看。你安排一下。”

“码头?”童虎有些意外,“郑主任,那个案子查了三个月,没什么进展。而且码头那边鱼龙混杂,不太安全。”

“正因为没进展,才需要重新调查。”郑耀先说,“至于安全,我们是七十六号的人,难道还怕几个走私犯?”

童虎想了想:“那我带几个人跟您一起去。”

“不用太多,两三个人就行。”郑耀先说,“人多了反而引人注意。”

“好,我去安排。几点出发?”

“九点。”

童虎离开后,郑耀先翻开昨天的案卷,重新看了一遍。走私案的关键在于药品的来源和流向。根据报告,走私药品主要是盘尼西林、磺胺等西药,这些药品在上海非常紧缺,黑市价格是正常价格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药品的来源可能有几种:一是从国外走私进来,二是从日军或汪伪政府的仓库里偷出来,三是从正规医院或药房里流出来。从查获的几次来看,药品包装上有英文和法文标签,应该是从国外来的。

但问题是,如何运进来?码头检查很严,特别是药品这类战略物资,日本人和汪伪政府管控得很紧。

郑耀先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不简单。如果真是地下组织在运作,那么他们一定有一套完整的渠道和掩护体系。要查这个案子,既要给李士群一个交代,又不能真的破坏这条渠道,难度很大。

八点四十分,童虎回来了。

“郑主任,安排好了。我带两个行动组的人,开一辆车。”

“好。”郑耀先合上案卷,“走吧。”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牌是七十六号的特殊号码。郑耀先坐在后排,童虎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是行动组的一个年轻特工,另一个坐在郑耀先旁边。

车子驶出七十六号,朝外滩方向开去。清晨的上海街道上,行人车辆逐渐增多,黄包车、自行车、轿车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混乱。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前排着队。

“郑主任以前来过上海吗?”童虎转过头问。

“来过几次,”郑耀先说,“不过都是执行任务,没怎么逛过。”

“上海变化很大,”童虎说,“特别是日本人来了以后。”

“哪里都这样。”郑耀先淡淡地说。

车子经过公共租界时,郑耀先注意到街角有几个可疑的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站姿和眼神不像普通人。可能是七十六号或日本特高课的便衣。他记下了位置。

外滩码头到了。车子在码头入口处停下,童虎出示了证件,守卫放行。码头很大,停靠着几艘货轮和驳船,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煤烟味。

“最近一次查获走私药品是在哪个码头?”郑耀先问。

“三号码头,”童虎说,“上个月十五号,查获了二十箱盘尼西林,但抓到的只是几个搬运工,主使跑了。”

“去看看。”

三号码头相对偏僻,停靠的船只不多。童虎带着郑耀先走到一个仓库前,仓库门锁着,贴着封条。

“就是这里,”童虎说,“药品是从这个仓库里查出来的。仓库属于一家贸易公司,老板叫陈金水,案发后跑了,现在还没抓到。”

郑耀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仓库不大,砖木结构,有一扇大门和两扇小窗。窗户离地面约三米,一般人爬不上去。大门是铁制的,锁已经被撬开过。

“当时是谁发现的?”郑耀先问。

“是码头的一个工人,”童虎说,“他说闻到仓库里有怪味,报告了码头管理处。管理处的人来检查,发现了药品。”

“怪味?”郑耀先皱眉,“药品有什么怪味?”

“他说是药味,但又不完全是。”

郑耀先走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堆废弃的木箱。他蹲下看了看,木箱上有些黑色的污渍。他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有淡淡的化学品味。

“这不是药品的味道,”他说,“是化学品。可能是用来掩盖药品气味的。”

童虎也蹲下来看了看:“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用化学品掩盖药品,但还是被工人闻出来了?”

“有可能。”郑耀先站起身,“不过我更怀疑,那个工人有问题。”

“为什么?”

“如果药品被化学品掩盖,普通人很难分辨出具体是什么味道。那个工人能准确判断出是‘怪味’,并且报告,说明他要么对化学品很熟悉,要么……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

童虎想了想:“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举报?”

“只是一种可能。”郑耀先说,“带我去见见那个工人。”

工人叫王老五,四十多岁,码头干了十几年。郑耀先和童虎在码头管理处的一个小房间里见到了他。王老五看起来很紧张,双手不停地搓着。

“长官,该说的我都说了。”王老五低着头。

“别紧张,”郑耀先说,“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你当时是怎么发现仓库有问题的?”

“就是闻到怪味,”王老五说,“那天我值夜班,巡逻到三号码头,闻到仓库那边有味道,像是药味,但又不太像。我就报告了刘主任。”

“你以前闻过这种味道吗?”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怎么判断是怪味?”

王老五一怔:“就是……就是觉得不对劲。码头仓库一般都是存货物,不该有这种味道。”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王老五,你在码头干了十几年,应该知道规矩。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闻到了就当没闻到。为什么这次要报告?”

王老五的额头冒出汗珠:“我……我就是觉得应该报告。”

“有人让你报告的吗?”

“没有!绝对没有!”王老五连忙摇头,“是我自己决定的。”

郑耀先没有再追问。他看出王老五在隐瞒什么,但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好了,你回去吧。”他说。

王老五如释重负,赶紧离开了房间。

“他在说谎。”童虎说。

“我知道,”郑耀先说,“但逼他没用。查一下他最近和什么人有接触,特别是案发前后。”

“是。”

离开码头管理处,郑耀先又去了码头附近的几个仓库转了转。这些仓库大多属于不同的贸易公司,存储着各种货物:棉纱、煤炭、粮食、机器零件等。管理比较混乱,进出记录不全,给了走私者可乘之机。

中午,他们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很简陋,但生意不错,大多是码头工人和船员。

“郑主任,接下来怎么办?”童虎问。

“两条线,”郑耀先说,“一条是查王老五,看他背后有没有人。另一条是查那家贸易公司,陈金水虽然跑了,但他的生意伙伴、客户、供应商,总会留下线索。”

“这些我们都查过,”童虎说,“陈金水的贸易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假的,生意伙伴也都是假的。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没有人能凭空消失,”郑耀先说,“只要他在上海生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查他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接触过的人。特别是最近半年,他一定有过大量资金往来,查银行记录。”

“银行记录不好查,”童虎为难地说,“特别是外国银行,不配合我们。”

“那就从能查的开始查。”郑耀先说,“中国银行、交通银行,还有那些钱庄。走私药品需要大量资金,他不可能全部用现金。”

“明白了。”

吃完饭,郑耀先让童虎先回七十六号,自己一个人在码头附近转转。他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更重要的是,他想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他在码头区的街道上走了半个小时,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停下来看商店橱窗,时而拐进小巷。最终确认,确实有人跟踪。两个人,交替跟随,手法专业,应该是七十六号或特高课的人。

李士群果然不放心他。

郑耀先没有揭穿,继续装作不知情。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窗户,他能看到街对面一个卖香烟的小贩,那是跟踪者之一。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两个商人在谈生意。郑耀先喝着茶,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走私案必须查,但不能查得太深。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替罪羊,既能向李士群交差,又能保护真正的走私渠道。这需要精密的操作。

另外,他需要尽快与新的上线取得联系。昨天裁缝给的死信箱地址在法租界,启用时间是明天下午。他必须想办法在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去那个地方一趟。

但问题是,童虎作为助手,很可能会一直跟着他。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外出,而且不能引起怀疑。

正想着,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让郑耀先的眼神微微一凝。

是梁仲春。

梁仲春也看到了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郑主任,这么巧。”

“梁处长,”郑耀先站起身,“你怎么在这?”

“来码头办点事,”梁仲春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郑主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请说。”

梁仲春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说:“是关于走私案的。我知道你在查这个案子,但我想提醒你,这个案子水很深,最好不要碰。”

“为什么?”

“牵扯的人太多,”梁仲春说,“有些人是李主任的朋友,有些人是日本人那边的。查下去,可能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郑耀先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梁仲春是在警告他,也是在试探他。

“梁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郑耀先说,“但李主任交代的任务,我必须完成。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分寸,该查的查,不该查的不查。”

梁仲春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郑主任是个明白人。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说:“对了,童虎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他很配合。”

“那就好。他年轻,经验不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批评。”梁仲春说,“不过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想表现自己。”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梁仲春就起身离开了。郑耀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索。梁仲春特意来提醒他,表面上是好意,实际上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真的不想让他查下去,因为梁仲春自己可能也牵扯其中;二是试探他对李士群的忠诚度。

无论哪种,都必须小心。

喝完茶,郑耀先离开茶馆,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七十六号。跟踪的人还在后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下午两点,郑耀先回到办公室。童虎已经在了,正在整理文件。

“郑主任,您回来了。”童虎说,“我查了一下王老五的情况。他有个儿子在日本人开的纱厂做工,上个月突然生病,需要一种很贵的药。但王老五没钱,后来不知道从哪弄到了钱,把药买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案发前一周。”

郑耀先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有人用钱收买了王老五,让他举报仓库里的药品。但问题是,为什么要举报?如果是为了打击走私,为什么不直接通知七十六号?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除非……举报者不是七十六号或日本人那边的,而是走私团伙内部的人,或者竞争对手。

“查一下那种药的价格和来源,”郑耀先说,“看看是谁卖给王老五的。”

“是。”

“另外,”郑耀先想了想,“查一下最近几个月,上海黑市上药品的价格波动情况。特别是盘尼西林,有没有突然降价或涨价。”

童虎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查这个?”

“如果走私药品大量流入黑市,价格应该会下降。但如果有人故意控制货源,价格可能会维持高位甚至上涨。”郑耀先解释说,“通过价格变化,可以判断走私活动的规模和频率。”

“明白了,我马上去查。”

童虎离开后,郑耀先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训练场。几个特工正在练习射击,枪声很有节奏。他点燃一支烟,思考着整个案件。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走私案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伙。他们有能力从国外获取药品,有能力通过码头检查,有能力在黑市上销售。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有内线,能提前知道七十六号的行动,所以每次都能逃脱。

这个内线可能在码头管理处,可能在海关,也可能在七十六号内部。

如果是后者,那就危险了。七十六号内部有内奸,这意味着地下组织的走私渠道可能已经暴露,只是对方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必须尽快通知组织。

但怎么通知?童虎随时可能回来,外面还有跟踪的人。他不能轻易离开七十六号,更不能直接去死信箱。

除非……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郑耀先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士群的号码。

“主任,我是郑耀先。关于走私案,我有些想法想向您汇报。”

“现在?”

“如果方便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来吧。”

郑耀先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衣服,朝三楼走去。经过二楼走廊时,他看到汪曼春从情报处办公室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郑主任。”汪曼春点头示意。

“汪处长。”郑耀先回应。

“听说你在查码头走私案?”汪曼春问。

“是的。”

“那个案子很复杂,小心点。”汪曼春说,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关心。

“谢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