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旁证入卷,爵得公士(1 / 2)新秦记首页

黑夫的功,压了三日。

这三日,黑夫没闲着。他白日巡营,夜里值守,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每回路过军正署,他都要朝那扇门看一眼:门开着,他就想,今日印到了没有;门关着,他就想,明日该到了吧。那扇门,他看了三日,门里的动静,一丝也无。

田虎看不下去,说:“你老看那门,看它作甚?它又不会开口。”

“我不看门。”黑夫说,“我看的是门里那点事。”

“那点事,又不归你管。”

“归我管。”黑夫说,“我的名,在那卷宗上。名不落地,我就睡不踏实。”

田虎没话了。

第二日,他去军情司,问景离:“我这功,就这么等着?”

“等。”景离说,“可等,不是干等。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越沉得住气,吕屯长那边,越沉不住。”

“他沉不住,会怎样?”

“会出错。”景离说,“压功的人,最怕被晾着。你一晾,他就急;他一急,手就松;手一松,卷宗就漏了。”

黑夫记住了。他回去,照常巡营,照常值守,照常把什里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夜里躺下,他摸着怀里那块木牍,想王贲——王贲死那夜,军正署的人也是这样,一宿一宿核着功,算着抚恤。他想,王贲要是活着,他的功该记多少,也该有一卷写着他名的卷宗吧。

第四日一早,军正署来人了。

来的不是传话的卒子,是军正署的文书,姓韩,抱着三卷竹简,站在黑夫帐外。

“李什长,”韩文书说,“军正请你,去署里一趟。”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功,又怎么了?”

“不是又。”韩文书说,“是成了。军正请你,去署里画押。”

“成了?”黑夫一愣,“吕屯长的印,到了?”

韩文书笑了笑,没答,抱着竹简转身先走了。

黑夫站在帐门口愣了一会儿。田虎从帐里探出头:“成了?什长,你那功,成了?”

“文书说,成了。”黑夫说,“可我这心里不踏实。三日压着,怎么一宿就松了?”

“松了还不好?”田虎说,“走走走,画押去!”

黑夫没动。他想了想,先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见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去署里?”

“你怎么知道?”黑夫问。

“我让人,把你的旁证送到了军正署。”景离说,“你那份‘捕虏二次’,不是没人作证么?我替你,找齐了。”

黑夫走进帐,站在案前:“什么旁证?”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一根一根扳着指头:“三样。第一样,就食队那回,跟着你走苇子地的,不只有你们什——还有郑虎屯里另外三个什。他们的人,也都看见你绕开土丘,救了全队。这三个人,我请他们画了押。”

“第二样,”景离说,“楚军那三辆粮车,辎重营有登记的——车上装的什么粮,多少袋,从哪条路运的,有账可查。你那回抢回来的粮,数目对得上。账,就是旁证。”

“第三样,”景离说,“那个逃卒,还在军正署押着。他供的项燕粮欠三月,是当着军正的面录的口供。你抢回来的粮,是楚军的;楚军粮欠三月,是逃卒供的。这两样一对——你夺的是楚军的粮,楚军确实缺粮。你的功,站得住。”

黑夫听完,垂下眼。

“这旁证,”他说,“不是我找的,是你找的。”

“是你的功。”景离说,“功是你的,我不过替你,把路铺平了。”

“那吕屯长呢?”黑夫问,“我这功,要他的印。他压着,你怎么办?”

“他压不了了。”景离说,“我顺手,把他那几桩事,也一并送到了军正案头。”

“什么事?”

“一桩,是柱子那桩——他冒柱子的功。柱子的卷宗,军正署有底档,我让人翻出来了。那俘虏是柱子拿的,伤口是柱子那刀扎的,记功的名,却成了吕屯长。卷宗对不上,一查就穿帮。”

“二桩,”景离说,“是他报的那五颗首级。你说有一颗,是平舆城外的百姓。军正重查,把其余四颗也验了——有两颗,是病死的楚卒,叫楚军丢在野外的;剩下三颗,是百姓。五颗首级,一颗真楚军的都没有。他那一笔‘斩首五级’,全作废。”

“三桩,”景离说,“是他卡你的印。军正问了,就食队明明归郑虎带,凭什么他吕屯长画押。他一查,吕屯长根本没过问过就食队,那一笔,是他硬添上去想分功的。分功不成,就压功。这三桩,桩桩都是军正最忌的。”

黑夫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这些,”他说,“什么时候查的?”

“你作证那日,我就让人查了。”景离说,“你说,你要图理。理这东西,不能光靠嘴,得靠卷宗。”

黑夫站着,眉峰动了动。他忽然想问一句,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景离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怕见理被压死?”

黑夫摇头。

“我年轻时,也在战阵上拼过命。”景离说,“我拿过一个俘虏,报上去,功被别人顶了。我去军正署说理,没人听。那会儿,我也像柱子那样,跪在地上,磕头。”

黑夫没说话。

“后来,是王大将军路过,听见了。”景离说,“他问了一句:这人拿的俘虏呢?我说,在。他让人验了。验完了,他说了一句——功,是谁的,就是谁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景离说,“可这一句,把我从泥里捞上来了。我这条命,是那一句换的。所以我看不得,有人再把别人往泥里按。”

黑夫看着他,半晌,说:“景军正,你这人,记仇,也记恩。”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记仇,是防身;记恩,是活路。你记住了,往后,你也是这样。”

“可我,拿什么还你?”黑夫问,“我这人,要功没功,要钱没钱,就一条命,还欠着军里的。”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谁要你还?”

“那……”

“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景离说,“我是看中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值得帮。”

黑夫没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