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枝接过那个新书包,翻过来看了看。
书包盖子里头夹着张小票,百货大楼,学生书包,四块八。
陆卫东停了职,一个月只领十八块生活费,在孙家吃住,还得往丈母娘手里交伙食。四块八,他舍得?
这钱,十有八九是孙丽华掏的。
孙丽华那个人,掏一分钱,得算计回来一块。
“他还说啥了?”
盼盼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他说……他知道错了。年三十想回家,跟爷爷奶奶吃顿饺子。”她声音越说越小,“二十八上午,他在胡同口等我回话。”
“那你想让他回来不?”
盼盼的嘴唇抖了一下,两只手揪着旧书包的背带,揪得补丁上的线都绷起来了。
“我不知道……”
陆长福从屋里出来,看见石桌上那个新书包,张了张嘴,让何金枝一眼瞪了回去。
……
同一天夜里,孙家。
三间屋住了七口人,陆卫东两口子挤在最小那间,炕头上堆着孙丽萍家孩子的尿布。
孙丽华坐在炕沿上剪脚指甲,剪一下,往地上弹一下。
“书包给了?”
“给了,盼盼接了。”
“接了就好。那丫头心软,跟你一样。”孙丽华把剪子一合,“你可记着,跟她说的那几句,让她原样带回去。”
“说了。”陆卫东蹲在墙角抽烟,“我说年三十要是进不了门,我就在门口跪着,跪到她奶奶心软为止。”
“对喽。”孙丽华笑了,“你妈最好面子。大年三十,一胡同的人看着,亲儿子跪在门口,她能撵?撵了,往后满城东都得戳她脊梁骨。”
“进了门,吃上饭,就是松口了。东厢房空着,开了春就搬回去。我妈这屋,我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陆卫东把烟屁股碾灭了,背过身躺下。
孙丽华拉灭了灯,摸黑把手伸进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捏在手里,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
那天夜里,盼盼钻进奶奶的被窝。
她把脑袋埋在何金枝胳膊底下,闷闷地开口。
“奶奶,我要是让爸回来,你会不会生气?”
“不生气。”
“那我要是不让呢?”
“也不生气。”何金枝说,“他要回这个家,得先过奶奶这一关。可你认不认这个爸,是你自个儿的事,奶奶替你做不了主。”
盼盼想了很久。
“奶奶,那天我妈把我扔在门口,胸口别着纸条。我爸知道不?”
“知道。”
被窝里窸窸窣窣了好一会儿,才传出来一句话,带着哭腔。
“那他咋现在才来?”
……
腊月二十八,上午十点,胡同口老槐树底下。
陆卫东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旧棉大衣裹得紧紧的,脚底下的雪化成了泥,他来回跺着脚。
盼盼出来了,背着旧书包,手里拎着新书包,走到他跟前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