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洼窑厂在村子东头,挨着一大片黄土坡。
几根大烟囱戳在坡上,往外冒着黑烟,风一刮,满天都是黄土面子,落在人身上,一拍一个印。
何金枝没走村里的大路。
村里那条路要从郑家门口过,马桂香那张嘴,要是看见她老两口来了郑家洼,不出一顿饭的工夫,全村都得知道。
她拉着陆长福绕了一大圈,从坡后头的田埂上走过去,走得满鞋都是土。
陆长福一边走一边嘀咕:“媳妇,咱这是来抓贼,咋弄得跟咱是贼似的?”
“你懂啥,这叫打草不惊蛇。”
“那叫打草惊蛇。”
“我说不惊就不惊。”
陆长福闭嘴了,嘴角撇得老长,一脸“你说啥就是啥”的憋屈样。
窑厂保卫科在厂门口,就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个大喇叭。
桌子后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满脸的褶子,左腿伸得直直的,搁在一个小板凳上。
他正低着头卷旱烟,烟丝撒了一桌子。
屋角还有张小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顶蓝帽子,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同志,你们找谁?”年轻人抬起头问。
“找保卫科长。”
卷旱烟那个男人头也没抬:“我就是,姓韩。啥事儿?”
何金枝走到桌子跟前,也不绕弯子。
“韩科长,你们厂后墙的砖,是不是老少?”
韩科长卷烟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把何金枝从头打量到脚。
“你是谁?”
“城东的,姓何。”
“城东的?”韩科长把卷了一半的烟往桌上一放,“城东的,咋知道我们郑家洼窑厂后墙少砖?”
何金枝往屋角那张小桌瞟了一眼。
那个戴蓝帽子的年轻人低着头,手里的笔还在动,可那支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袋一直往这边偏。
何金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压低了声音:“韩科长,咱借一步说话?”
韩科长看了她一眼,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小郑,你看着屋。”
“哎。”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
小郑?
何金枝心里又是一沉。
郑家洼,十户里头有八户姓郑。
可这个小郑,偏偏在保卫科。
三个人走到厂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韩科长靠着树干,把那条瘸腿换了个姿势。
“说吧。”
何金枝一五一十地说了。
城北枣树巷,老吴家盖房,墙根底下的砖块块压着“郑窑”俩字。一分半一块,比公家便宜一半。
老吴媳妇亲口说的,春生一个礼拜送三趟,礼拜二四六,夜里十二点以后。
郑春生今天请了假,亲自跑到老吴家结账,还说今儿夜里再送两车。
韩科长越听,脸越沉。
等何金枝说完,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大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郑春生是你啥人?”
何金枝没瞒他:“我闺女的男人。马上就不是了,正打离婚官司。”
韩科长“嗬”了一声,笑了,笑里头带着点冷。
“那我可就明白了。你们两家正打官司,你跑来告他偷砖,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借我的手,公报私仇?”
陆长福急了:“你这人咋说话呢!我媳妇说的句句是实话!”
“实话不实话,我不管。”韩科长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我就知道,后墙的砖确实少,一个月少个千把块,账对不上。我带人蹲过两回,一回蹲了三宿,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你说是郑春生干的,我凭啥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