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抱着二丫站起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就是。”
“城北法庭的。”打头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郑春生起诉你离婚,要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这是传票,九月八号上午九点,到城北法庭调解,别误了。”
秀兰伸手去接,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那人又抽出一张:“何金枝是哪位?”
何金枝放下碗,站起来:“我。”
“这份也是郑春生递的,告你的。”
何金枝接过来,扫了一眼,递给秀云。
“念。”
秀云接过去,就着院里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原告郑春生,被告何金枝。八月二十八日上午,被告何金枝伙同其丈夫陆长福,闯入原告家中,强行搬走蜜蜂牌缝纫机一台,并从原告母亲马桂香的米缸内抢走现金十二元。请求法院依法追究被告抢劫责任,返还财物……”
念到“抢劫”两个字,秀云的声音都变了调。
陆长福手里的饼“啪嗒”掉在了桌上。
“抢劫?!他郑春生还有脸告咱抢劫?!”
他站起来就往门口冲:“我这就去城北,我倒要问问他,卖闺女的是谁!”
“老头子!”
何金枝一声喝,把他喝住了。
法院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打头的那个清了清嗓子:“大娘,这事儿你们有啥说法,到了法庭上再说,别私下里闹,闹了对你们没好处。”
“我知道。”何金枝点点头,“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吃张饼再走?”
“不了不了。”那两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院门一关,一家子人都看着何金枝。
秋妮不知道出了啥事,看见她妈脸色不对,“哇”地一声哭了。
秀兰赶紧把她搂过来,自己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妈……他要把秋妮和二丫抢走……”
“他抢得走吗?”
何金枝把那两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坐回石凳上,端起碗把剩下那口粥喝了。
“先吃饭,饭吃完了再说。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办。”
一顿饭,谁都没吃出个滋味来。
到了夜里,西厢房的灯一直没灭。
何金枝起夜的时候,看见窗户纸上映着秀兰的影子,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她推门进去。
秋妮和二丫挤在一个被窝里睡着了,秋妮的一只手还抓着她妈的衣角。
秀兰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张传票,眼睛红通通的。
“咋还不睡?”
“睡不着。”
何金枝在她旁边坐下,把被角往秋妮身上拉了拉。
娘俩并排坐在炕沿上,听着秋妮在梦里一下一下地吸鼻子。
“妈,”秀兰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听郑家洼的人说过,离婚打官司,娃都是判给男方的。男方有工作,有房子,女方啥都没有,法院就把娃给男方。”
“郑春生是窑厂正式工,一个月四十二块。我呢?户口还在郑家,工作没有,住在娘家……”
“法院要是一看,把秋妮和二丫判给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金枝没急着劝。
她看着炕上那两个小丫头。
秋妮睡着了还皱着眉头,小脸瘦得尖尖的。二丫刚满月,小拳头握着搁在脸边上,吧唧着嘴。
上辈子,秋妮就是在她炕上长大的。
郑家嫌是赔钱货,满月没过就送到了城东,一送就是十几年。
后来她去广州打工,汇款单上写的都是何金枝的名字。
她中风那年,这丫头请了假,从广州回来,在柴房里守了她一个月。
这辈子,谁也别想把这俩丫头从她手里抢走。
“秀兰,你听妈说。”
何金枝把闺女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郑春生告你,是想要娃吗?他要是想要娃,能二百块钱就把二丫卖给赵有财?”
秀兰抱着二丫的手紧了紧。
“他告我抢劫,是想要缝纫机和十二块钱吗?一台旧缝纫机,十二块钱,值当他跑一趟法院?”
“那他图啥?”
“图啥?”何金枝冷笑了一声,“他在派出所拘了三天,脸丢尽了,郑家洼的人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想着拿娃拿捏你,逼你回郑家。你回去了,他照样打你,照样拿你挣的钱去喝酒。”
“你要是不回去,他就闹,闹到你怕,闹到你跪下来求他。”
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