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郑春生是八九年春天被窑厂保卫科抓的,判了一年。
秀兰去看他,回来在何金枝炕头上哭了一夜,一五一十全说了,连老吴家在哪条街都说了。
“你要再敢往我闺女跟前凑一步,明天我就去窑厂保卫科坐一坐。你自己算算,是娃要紧,还是你那身皮要紧。”
郑春生盯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电线杆底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撂了一句:“何金枝,你等着,法院见。”
“见着呗。”何金枝搂着秀兰的肩膀,“法院门口,我天天都能去。”
……
回家的路上秀兰一直没说话。
到了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把二丫往秀云怀里一塞,转身抱住了何金枝,抱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没说。
何金枝拍着她的背。
“行了行了,二十二了,抱着妈哭,让秋妮笑话你。”
秋妮仰着脸看她们,忽然开口:“姥姥,我妈今天可厉害了。”
小丫头来了三天,头一回主动说话。
何金枝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对,你妈厉害。往后秋妮也这么厉害,行不行?”
“行。”
……
夜里。
秀云蹲在炕沿边收拾书包,后天开学。
两本用了两年的数学书,书角卷得跟狗耳朵一样,一支圆珠笔,一个铁皮文具盒,就这些。
何金枝走过去,把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书包旁边。
米色的风衣,剩下那十一件里尺码最小的一件。
“妈,这是卖的……”
“不卖了。”
何金枝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风衣底下。
“三中的复读班,有从乡下来的,也有城里干部家的,你穿这个去,谁也别想低看你。这十块是你的,买本子买笔,想吃什么买什么,别省。”
秀云拿着那件风衣,半天没动。
“妈,我十六岁糊火柴盒那年,你说等家里宽裕了,给我买件像样的褂子。”
“妈记着呢。”何金枝说,“晚了两年,妈赔你一件风衣。”
秀云把风衣往怀里一抱,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金枝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出了屋。
娃都睡了,秀兰在西厢房踩缝纫机,一下一下的,踩得很匀。
何金枝坐在堂屋灯底下算账。
门市部开张三天,两千三,一千九,今天一千七。
风衣剩十一件,秀云下回去省城带一百件。
小褂子一天三十件,一个月九百件。
涤棉还剩一千多米,够做两个月。
算到一半,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是砸门,是很规矩的三下。
陆长福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五十出头,平头,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汗,就那么站着,看着堂屋里的灯光。
王建。
“何大姐。”他说,“我知道我这会儿不该来。我就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何金枝没起身。
“说。”
王建从黑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隔着院子举起来。
“局里今天封了厂里的账,三十四张出库单,他们会一张一张查。但这八七年十一月这张。”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
“何大姐,你自己看看。这三个字,你认不认?”
纸上领用人那一栏,是三个钢笔字。
何金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