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枝一把抢过那张纸,凑到灯底下,就着微弱的灯光反复端详着那几个熟悉的字眼。
重生回来,她虽早被子女的冷待寒透了心,但被亲儿子背后搞这么一手,还是止不住的心尖一颤。
这是才算多大的利益摆在眼前?!这小兔崽子就在后头被刺了亲娘!
何金枝捂着胸口猛喘了几口气,隐隐有泪光在眼底盘转,硬是梗着脖子一滴泪都不想洒下来。
陆长福见媳妇一动不动的杵在那儿,双目呆愣。便连忙上前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后背安抚。
何金枝倚靠在丈夫怀里,抬手抱住了陆长福宽厚的肩膀。
既然还有一辈子可活的,这该断亲的断亲,心疼自己的人才是自己该疼的!
何金枝细细的回忆起了上辈子关于买卖商品的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哪算哄抬物价!
明明就是打折了按二手货在卖,举报信上的完全不符合事实啊!
想到这里,她抬手抹了两把被气得发麻的脸颊,便把搪瓷缸子往门上一搁,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秀云,把你爸的褂子拿来,夜里凉。”
戴红袖章的男人见一家子没人搭理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何金枝同志,请你配合。”
“配合的,放心吧,同志。”何金枝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转过身,从堂屋里的方桌抱起那个记账的本子,又从樟木箱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厚厚包袱,夹在胳膊底下。
“同志贵姓?”
“姓赵,市场管理所的。”
“赵同志,若举报信属实,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我认为举报信并不属实!!”
赵同志闻言十分不耐烦,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一双皮鞋在地上敲了起来。
这何金枝不就是不想认账嘛!还说得一脸义正言辞,整得好像谁冤枉她了。
“不想认账?!行,那你得有证据!”
“我问你,举报信上说的是不是我囤积生活用品、哄抬物价?”
“是。”
“那我问你,哄抬物价是指什么?!什么价钱才算哄抬?”
赵同志愣了一下。
“外头肥皂卖到一块二一条,供销社的门都让人挤破了。但你仔细瞧瞧,我卖的多少?”
何金枝不等他答,扭头冲院门外喊:“李大妈!你今天在我这儿买的肥皂,多少钱一块?”
院门外,一直扒拉着门缝看的李大妈嗓门立马拔了起来:“四毛四!门市价四毛,何大姐加了一成!比外头便宜一半还多!”
“我买的涤卡,一块九八一尺!百货大楼今天早上就挂了两块五,还没货!”
“白糖,我家买的八毛八,外头一块三!”
“暖水瓶,五块五!我早上去五金店,人家开口就是九块!”
......
胡同里一声接着一声。
今天在陆家排队买东西的人家,一户没落,全在门口。
有人还举着刚买的肥皂,冲着赵同志晃:“同志你看看!这头上还贴着门市部的标签呢,四毛!这可没得编!”
赵同志身后那两个年轻人对了个眼神,脸色一变。
“何金枝同志,”赵同志咳了一声,语气一软,“你说的这些,得到所里核实。”
“行。”
何金枝把胳膊底下的油纸包往前一递,“核实就核实。这里头是百货大楼的发票,一张不少,八月十四号开的,上头有主任的章。还有二纺厂市部的出库单,王厂长签的字。”
赵同志低头翻了两页。
发票、出库单、取款单等等,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走吧。”何金枝把陆长福递过来的褂子披上,“到你们所里,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陆长福急了,一把拽住她袖子:“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着西厢房。”何金枝把他的手拿开,“门锁好,谁来也不开。老大要是回来,你就当没这个人。”
……
市场管理所在人民路南头,两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夜里九点多,屋里灯还亮着。
何金枝在一条长凳上坐下,秀云被拦在门外,扒着窗户往里看。
“姓名。”
“何金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