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零一章 新教主涎生(1 / 1)我有座混沌鼎首页

通道尽头那丝微光,从一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道刺目的豁口。杜羽眯起眼,挡了一下视线,然后一步跨出。

久违的天光砸在他脸上。他在阴冷的地底待了将近五天,已经几乎忘记了真正的光线是什么质感。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像在深水中憋了太久的人浮出水面,空气灌入肺腔,光照刺痛眼皮,整个人都在一瞬间被涨得发懵。他深吸一口气,地表的空气混合着泥土、野草和一丝湿润的晨露气息,灌入他的鼻腔,带走了他肺中残留的尘土和血腥味。他站在原地,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像是要把地底那些日子里的紧绷和疲惫一并呼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出的那个洞口。洞口周围已经被碎石掩埋了大半,只剩一条勉强可容人钻出的缝隙。地面下的震动声已经听不到了,但石缝中偶尔滚落几粒碎屑,像那座巨型地宫在无声地翻身。杜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破烂,肩头的布料裂开几道口子,露出结痂的伤痕;靴子沾满了泥和石粉,裤腿从膝盖以下磨得丝丝缕缕。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一个刚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苦工,哪里像一个人已经突破至元婴巅峰、怀中揣着一本魔教无上宝典的人物。他摸了摸额头上的那枚印记,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依然带着一丝微温。那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枚沉默的烙印,安静地伏在他的眉心,不痛不痒,却让他的心底始终悬着一根细线。

他正打算辨认方向,寻个地方先换一身干净衣裳,再研究那本《天魔策》。然而他的目光刚扫过眼前的空地,便骤然凝固了。

空地上跪着人。很多很多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他脚下延伸到视线所能及的远处。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袍,跪姿端正,伏首不动,像一片静止的黑色潮水。人数他来不及细数,粗粗望去,至少有三四百人。他们悄无声息,像一早便等在那里,等着他从地底出来的那一刻。杜羽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本能地将手探向储物袋,元婴巅峰的灵力在丹田中瞬间运转加速,警惕地扫过所有人的气息。这些人的修为高低不一,有炼气期的,也有金丹期的,极少数几个达到了元婴初期。这样的阵容放在苍澜国的修仙界中已经算得上一个不小的势力,但在他眼下元婴巅峰的修为面前,并不构成真正的威胁。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跪得太整齐了,太像事先安排好的仪式。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扫过,试图从这些面孔中找出任何熟悉的轮廓。没有。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最前排一个跪着的黑袍人缓缓抬起头来。那是一个面容苍老的男子,约莫六七十岁的模样,白发束在脑后,面容瘦削,双目却亮得惊人。他的修为是所有人中最高的——元婴中期。他以一种杜羽从未见过的、极为郑重的姿态,双手交叠在身前,将额头缓缓磕在泥土上,然后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片空地:“恭迎教主回归!”

随着他这五个字落下,身后那三四百名黑袍人齐声高呼:“恭迎教主回归!参见教主!”声音整齐划一,像经过千百次排练一般,层层叠叠地涌向杜羽。那声音在山野间回荡着,惊起林中一片飞鸟,在清晨的天空中散成黑点。杜羽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了张嘴,最终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全不在预期中的话:“啥玩意儿?”

这一句问话在跪了一地的黑袍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滴清水滴入滚油。但没有人笑,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依然保持着跪姿,恭敬得像一群迎接神只的虔诚信徒。杜羽脑中飞速转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本《天魔策》的书脊,又摸了摸额头那枚印记,在心里飞快地梳理了一遍自己这几天的行动。他进入黑风岭,潜在地宫里穿梭,取走了《天魔策》,被雕像追杀,发现了灵脉,修为暴增,触发了禁制,额头上多了一个印记。他做完这一切后从地底钻出来,迎接他的是一群跪了一地、喊他“教主”的黑袍修士。这个逻辑链在别人看来可能顺理成章,但他自己是当事人,他知道整个过程充满了多少偶然和侥幸。他甚至连这本《天魔策》里写了什么内容都还没来得及翻,就成了魔教教主?这是什么道理?

他摇了摇头,压住心中的不安,沉声道:“你们认错人了。”

白发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枚暗红色的印记上,没有丝毫动摇:“印记已出,教统已续,您便是教主。”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质疑的事实。杜羽皱眉:“这印记是什么?我在地下被一道禁制砸了一下,它是禁制留的痕迹而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想要它的话,我也未必能给你们。我不知道它怎么去掉,也不觉得它代表什么。”

白发老者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动作缓慢却郑重。他走到杜羽面前,在两人之间保持了大约三步的距离,然后微微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只暗黑色的木匣,双手捧至杜羽面前。木匣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雕饰,但杜羽能感觉到从木匣内部透出的隐隐灵力波动。那波动沉稳、古老,与《天魔策》封面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白发老者道:“此物是我教传承千年的教主印信,历代教主持此信物,可号令圣教全部弟子。教主印与您额上的印记同出一源,互相感应。您若不信,可以试试。”他将木匣微微举高,送到杜羽面前。

杜羽没有伸手接。他只是看着那只木匣,又看着面前这位老人,再看着身后跪了满地的黑袍人,感到一阵荒诞和警惕交织的复杂情绪从他心底升起来。他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信任:“你们是什么人?我在黑风岭待了这么多天,从没见过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出来?怎么知道我就是你们等的那个人?”白发老者道:“回教主的话,老仆名唤周元青。我教圣殿自千年前封闭后,便一直由我等守在外围,静候持印之人出现。地宫禁制触发的那一刻,我教人与圣殿之间的最后一道关联彻底贯通,我等便感应到了教主印的气息。”“地宫里发生了什么,你们知道?”杜羽眯起眼。“我等不知细节。只知圣殿已醒,教主已出。”周元青望着他,“而您额上的印记,便是最好的证明。”

杜羽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间的风已经将周元青的发丝吹动了好几次。他在这段时间里想了许多。从“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到“这会不会是某个势力布的局”,到“我如果强行离开这些人会不会动手”,再到“他们要是知道我手里有《天魔策》会怎么样”。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伸手接过了那只黑色木匣。入手冰凉,比普通的木料都沉,像托着一块实心的铁。木匣盖微微一动,自行弹开一条缝隙,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与他的额头那一枚印记产生了共振。他感到眉心微微发热,像那枚印记在对他发出回应。他合上木匣盖,抬头看着面前的白发老人——周元青。

“先等等。”杜羽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威压,“你们是魔教的人,对吧?那你们应该知道,《天魔策》——”他话说到一半,周元青忽然做了一个动作让他停住了。周元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沉稳而庄重:“《天魔策》已归教主所有。我教上下,永世追随。”杜羽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的黑袍修士。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像在等待一个他们已经等了千百年的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叹息。然后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低声说:“这他娘的……捡了个书,还捡出个教主来。”他说这句话时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周元青听到了。周元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杜羽将那枚黑色木匣收入袖中,抬头望了一眼天边初升的日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黑袍修士们。“好吧。”他说,“‘教主’这事,咱们回头再讲清楚。你们先起来,别跪着了。我这个人受不了这么大的礼。”他说完,朝山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目光落在周元青身上:“对了,黑风岭上现在剩多少势力的人?他们知道这地方塌了吗?”周元青站起身来,神色恭敬:“各大势力仍有不少人手留在山中搜寻。苍澜国皇室的人今晨已经撤下山了。”杜羽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枚印记,将它半掩在发丝下,然后转身,迎着晨光朝山外走去。他的身后,数百名黑袍修士沉默地站起身,像一片流动的黑色潮水,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