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羽看着刘三憋得发红的脸,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喝杯茶,赔罪。”他重新给刘三续了杯茶。刘三这才接过茶,一口干了。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压下了什么,才又开口:“杜师兄,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杜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筑基后期。”刘三“唔”了一声,没有怀疑,只叹了口气:“那就更要小心了。镇北将军府那个赵家我听说是实权派,连青云宗都不一定敢跟他们对上。你当年被逐出宗门之后……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苍澜国,怕是要动真格的。”
杜羽没有纠正刘三的误会。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些忌惮似的:“我也是刚进城,打算休整几天就走。不会久留。”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呢?这几年都在哪儿混?有没有听说什么有意思的事?”
这话题切得自然。刘三果然放松了些。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话合宜,哪些话不能说:“我前年在南边一个猎户队里跑腿,前阵子听说楚家那口井的事,也想来碰碰运气。不过那楚家现在被落远帮盯得死死的,不打通关系根本进不去。我这种筑基期的散修,也就是看看热闹。”他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了皱,“不过杜师兄……那楚家井下的事,我劝你别掺和。”
杜羽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刘三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口井原本是楚家祖上从一座古宗门遗址里挖出来的,据说井下封着一段上古阵法的碎片。具体是什么阵法我不知道,但听一个老猎户说,楚家这井从祖上就不让人靠近,就是怕井下那东西渗出来害人。前阵子井水的灵气突然变浓了,楚家自己都在慌。落远帮那帮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是出了什么灵物,拼命想抢。其实他们要是真挖开了,指不定挖出个什么麻烦来。”
杜羽听完,心里已经转了好几道弯。他原本以为那口井只是灵脉支脉,如今看来底下可能另有玄机。连刘三步这种筑基散修都能打听到“井里有东西”,说明这消息已经不算秘密,迟早会引来更厉害的势力。而这对他来说,既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麻烦。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记下了。我本来也只是路过看看,不会去蹚那浑水。”
刘三听了这话,似乎放心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花生,犹豫了一会儿,又低声说:“杜师兄,你要是真想找份安稳的活计,不如跟我一起往西边走?那边虽然偏僻,但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你。我认识一个坊市的管事,可以介绍你去做个挂单护卫。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不用东躲西藏。”
杜羽微微一愣。他看着刘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一种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真诚——是那种当年在黑风谷外一起围着篝火啃馍馍时,彼此都知道对方是生死之交的真诚。他的心头微微一动,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他很快按住了那股温热,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一些事没办完,不能就这么走。”
刘三没再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怕杜羽误会似的,低声补充道:“那……你要是真遇到难处,西边青石城的‘来福客栈’,我托掌柜存了一包东西。你报我的名字就能取。”杜羽看向他,心口那点刚被按下的温热又翻了上来:“什么东西?”
“一些干粮和治伤的药。”刘三别过头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些年没攒下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了。杜师兄你别嫌寒碜。”杜羽默然了好几息。他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谢了。不过东西你留着自个儿用。我现在用不着那玩意儿——你欠我的那条命,就用这句话还清了。”
刘三猛地抬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将包袱背好,低声道:“那我先走了。杜师兄,保重。”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还有……你要是遇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也打听青云宗旧事……千万别告诉她你见过我。”
杜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刘三却没有再多说。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三两步蹿下楼梯,转眼便消失在楼下大堂的人影里。
杜羽坐在窗边,看着刘三的身影从街角一折,消失在人群之中。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壳捏得粉碎。刘三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转着。穿红衣的女子,打听青云宗旧事——这到底是谁?和青云宗有关?和他被逐出宗门有关?还是和他身上的混沌鼎有关?他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心里渐渐清晰:赤水城这潭水,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他站起来,把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大步走下楼梯,消失在午后的人流之中。身后的醉月楼依旧人声鼎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