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那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疯狂回荡。
“啪嗒。”
林知言手里那双原木筷子,直挺挺地砸在餐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进了心脏。那张刚才还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此刻比桌上那盘吃干抹净的糖醋排骨盘子还要白。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疾苦?
自己穿着海绵宝宝睡衣,沈清秋穿着他的拖鞋,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最要命的是,餐桌正中央那张用菜单纸写的【相亲存续期间更新与做饭协议】,还大大咧咧地摊开着!
这要是让老太后看见协议上的内容,知道两人不仅在做戏,这女人还是来压榨自己劳动力的“活阎王”。
他林知言今天别想竖着走出这个家门。
林知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上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前扑,两只手像是在水里扑腾一样,试图把那张该死的纸划拉到自己怀里。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但那张纸离他太远了。
眼看王秀梅已经换好拖鞋,踩着一地的葡萄,满脸八卦地朝着餐桌走过来。
“哎哟,还藏什么藏。阿姨也是过来人,阿姨都懂。”王秀梅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目光直勾勾地往桌上瞟,“你们俩这刚吃完呢?吃什么好东西了,还列了个单子?”
完了。
林知言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自己被扫地出门后,该去哪个桥洞底下码字了。
就在王秀梅的手指即将碰到那张协议的瞬间。
一阵带着点冷杉香气的风刮过。
沈清秋的动作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没有像林知言那样慌乱。
相反,她从容不迫地站起身。那双穿着男士拖鞋的脚微微一挪,大半个身子恰到好处地挡在了王秀梅和餐桌之间。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在王秀梅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对折、再对折,顺理成章地捏进了掌心。
“阿姨。”
沈清秋抬起头,那张平时在编辑部里能冻死人的冷艳面孔,此刻如春风化雨般绽放出一个甜美乖巧的笑容。
“知言平时一个人住,作息太不规律了,连饭都不按时吃。”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甚至还带着点嗔怪的意味。
“我刚才是在帮他规划‘周末健康饮食计划’呢。这不,刚才列的这周采购清单。他还不情愿,正跟我闹脾气呢。”
说着,她把捏在手心里的那团纸往口袋里一塞,顺便回头嗔怪地看了林知言一眼。
那眼神。
三分娇羞,三分无奈,四分“我这是为你好”的体贴。
林知言看得差点把下巴掉在地上。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简直是世界影坛的损失!
果然。
王秀梅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是藏都藏不住,眼睛里全是丈母娘看儿媳妇的满意之光。
“哎哟!还是清秋你想得周到!”
王秀梅一巴掌拍在林知言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听听!人家清秋大周末的跑过来,不仅给你收拾屋子,还操心你的身体!你这浑小子要是敢不听话,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林知言捂着肩膀,苦笑着连连点头。
“听,我听。这不刚才这顿饭,全是我按着她的要求做的健康餐吗。”
他顺坡下驴,把刚才做饭的功劳全揽在了自己“听话”的头上。
王秀梅看了一眼桌上被舔得发亮的盘子,满意地搓了搓手。
“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计划就好。阿姨就不在这儿讨嫌了。”
老太太目的达到,转身去玄关拿包。
“我那儿还有几个老姐妹等着打麻将呢。水果我放柜子上了,你们俩吃完饭好好休息,别成天对着电脑。”
走到门口。
王秀梅手握在门把手上,回过头,对着沈清秋挤了挤眼睛。
“清秋啊,这小子要是偷懒不想动,你尽管使唤他。阿姨给你做主!”
“谢谢阿姨。”沈清秋微笑着挥手。
“砰。”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顺带还传来了一道从外面反锁两圈的声音。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出租屋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空气中飘浮的微尘上。
“呼——”
林知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烂泥,顺着椅子背直接滑了下去,瘫在座位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毫米,他的“鸽子林”马甲就要在亲妈面前彻底社死了。
“沈大主编。”
林知言瘫在那儿,看着对面正在把那张协议重新展平、小心翼翼放进爱马仕包里的女人。
“你这心理素质,不去干特工真是屈才了。那张嘴是真能掰扯啊,‘周末健康饮食计划’?亏你想得出来。”
沈清秋把包的金属扣“咔哒”一声扣好。
她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做派。
视线冷冷地扫过瘫在椅子上的林知言。
“如果我刚才反应慢一秒。你现在应该已经在楼下挨阿姨的扫帚了。”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收拾桌子,洗碗。然后,滚去电脑前把水箱分尸案写出来。”
林知言不仅没动弹,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把双腿往前一伸,脚踝交叉,两只手垫在脑后。
那张带着点痞气的脸上,刚才的慌乱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狐狸笑。
“洗碗?写稿?”
林知言摇了摇头,“沈清秋,你刚才可是当着我妈的面说了,你在帮我规划‘健康饮食计划’。”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个空盘子。
“医生说了,饭后不能立刻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容易导致大脑缺血。这不符合你刚才立下的人设啊。”
沈清秋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林知言那副蹬鼻子上脸的欠揍样,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林知言,你是不是以为,配合演了一场戏,我就能让你蹬鼻子上脸?”
“不是演戏,是等价交换。”
林知言坐直身子。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