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屏幕光打在林知言脸上,Word文档里那个黑色光标像是一下一下戳在他的视网膜上。
“滴答,滴答。”
光标闪烁的频率,和他此刻狂跳的脉搏完美重合。
林知言盯着那台键盘缝隙里连一丝灰尘都没有的轻薄本,喉结在冷空气中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打扰一下,两位点的……”
包厢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拉开。
穿着黑马甲的年轻服务员端着个木质托盘,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块造型精致的提拉米苏,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甜腻的可可粉香味。
但服务员脚下的步子却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西装革履、双手插兜却靠在桌沿边一脸便秘表情的林知言,又看了看对面端坐着、气场冷得能把提拉米苏冻成冰砖的绝色美女。
中间还横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服务员嘴角的职业假笑僵住了。
这阵仗,确定是在相亲?
而不是什么跨国集团的破产清算谈判?
“放边上吧。”沈清秋连头都没回,冷冷地丢出四个字。
“好、好的,两位慢用。”
服务员如蒙大赦,放下盘子倒退着溜了出去,连关门的手势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生怕夹碎了这屋里凝固的空气。
门缝彻底合拢。
林知言伸手把那台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沈大主编,咱们讲点道理。”
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写作,那是一门需要灵感的艺术。不是你按着牛头吃草,牛就能给你挤出奶来的。”
沈清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林知言见她没反驳,胆子大了一点。
“再说了,我今天根本没带大纲。那条主线卡在连环杀手怎么从密室逃脱的地方了。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你就算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只能给你敲出一串乱码。”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臣妾做不到”的无奈动作。
沈清秋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垂下。
她从包里摸出一支万宝龙的黑色钢笔,在白皙的指尖转了一圈。
“密室逃脱。”
她红唇轻启,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宣判书。
“你上一章写到,被害人死在反锁的冷库里,通风口只有巴掌大,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但你上个月第二十四章的伏笔里,提过冷库的制冷剂管道在案发前一天进行过维修。”
林知言垫在脑后的手僵住了。
“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去。”
沈清秋拿起钢笔,用笔帽在实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把毒气注入制冷剂管道,利用温差和压强,毒气会在冷库开启制冷时自动喷洒。等警方赶到,毒气早就随着通风口排干了。”
她抬起头,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嘲弄。
“连我这个看后台数据的都知道怎么圆,你一个写悬疑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水?”
林知言被噎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女人是魔鬼吧?
他那几百万字的废话连篇,她居然连个配角修管道的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想出来的点子,我只是……还没理顺情绪!”林知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需要情绪。”
沈清秋把钢笔扔回包里,“咔哒”一声扣上金属锁扣。
“下个月一号,星辰中文网首页横幅,全渠道大推。”
她抛出了这颗足以让全网九成作者为之疯狂的重磅炸弹。
林知言的眼睛瞬间亮了,但还没等他笑出声。
沈清秋身子前倾,那股冷杉香味再次霸道地侵入了林知言的鼻腔。
“今天十二点前,如果你这章交不上来。这个推荐位,我一秒钟就能切给隔壁那个日更两万的‘触手怪’。”
打蛇打七寸。
林知言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刚才那点咸鱼的硬气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全渠道大推啊。
那可是能把稿费翻上几番的白花花银子。
跟钱过不去,那是傻子。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垫在脑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十根手指搭在了那台陌生的键盘上。
“这键盘键程太短,打字一点手感都没有。”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找回最后一丝尊严。
“写。”沈清秋靠回椅背上,闭目养神,只留给他一个冰冷入骨的字。
于是。
星空咖啡馆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幕堪称人类迷惑行为大赏的画面。
本该是男男女女互相试探、暧昧拉扯的相亲专座上。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输出,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在一片悠扬慵懒的爵士乐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他对面的绝色美女,正捧着一杯水,像个监考老师一样时不时拿余光扫一眼屏幕。
“上一段废话太多,删了。那个配角死就死了,不用给他安排三页纸的走马灯。”
“那叫人物弧光!你懂不懂共情?”
“我不懂。我只知道读者看到这里只想知道凶手是谁,没人关心一个死人小时候养的狗叫什么。删。”
林知言咬着牙,用力敲下退格键,把辛苦码出来的三百字删得一干二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头顶的中央空调一直对着林知言的方向吹。
他那杯柠檬冰水早就化成了一滩温水,杯壁上的水珠流下来,在桌子上积了一小摊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