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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周倪面前的茶凉了。
帮她将茶杯捻起倒掉,重新注满后,俞安清将发上盘着的抓梳扯散,拨开耳后鬓发的一节,“这里凹下去的地方,是他拿石臼砸出来的。”
“石臼你知道是什么吗?”她望着她,“就是用来捣糍粑的东西。”
“我后腰和大腿还有几道是连医疗手段都消不掉的顽固痕迹,那是他从灶边抄起来铁烙捅的。”
她的神情始终很平静,不似公众场合的那种得体,只是一种讲述者的沉静。
可这种粉饰太平下的冷静,周倪很懂。
“他疯起来的时候,连他母亲都敢用铡草的刀背往头上劈。”她放轻了语气,“这样一个人的基因,在盛炀和身上拥有一半,你不觉得可怕吗?”
劣根是会遗传的。
那孩子姓盛,且永远姓盛。
那是她永远都不能释怀的过去与恐惧。
“我没见过他的父亲,可我跟他认识了十年。”
俞安清回神,像是没听清,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周倪看着俞安清的眼睛,手搁在膝上拢了又拢,终于摸向包里将一样物件推给了她。
“您应该记得,当时是有人开车经过,救了他。”
俞安清视线微动,是一枚存储卡。
她没有理睬,只是慢慢拎起茶壶,将壶嘴朝了下。
“这枚存储卡,从校长那里拿到之后,我就始终不敢正视。”周倪盯了盯对面的茶盏。
那张卡无数次打开,无数次关闭。
甚至有一次文件夹播放器都打开了,她还是叉掉。
她也在无数次的怯懦和犹豫中意识到。
也许过去那些被她一直拖延着的、无法问出口的关心,那些不敢涉及的过往,她比他还恐惧逃避。
直到更大的变故来临,才让她有了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其实视频本身很短,只有27秒。
又因为年代和拍摄视角的关系,几帧的画面模糊不清,让人反复辨认才看清。
小男孩追出去的时候,身上背着个小布包,手里还握着一个存钱罐,跑得踉踉跄跄,又在摔倒的一瞬护住了怀里的东西。
“存钱罐里应该是他攒下的零钱,书包在他被推倒在地时,散落出来的是几块蒸熟的洋芋和一瓶水。”
“因为怕看错,我还特意上网找了唇语课程,反复学习确认之后,才认定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周倪放缓语速,“‘妈妈,给你路上……’”
水线已经断了。
一滴茶汤从杯沿滑落,沿着杯壁流下来,滴在桌面上。
“所以我想……他顶着被厌恶的风险也要跑出来的原因,不是要拦住您。”
周倪稍顿,“是想帮您跑得更远。”
水渍洇得更开了。
蜿蜒出一道小小的河流,直直淌向了存储卡的边缘。
俞安清坐在那里,目光没变,只是很慢地拿着纸巾擦了擦。
“跟他在一起时,我总是爱指责他,指责他总爱把死挂在嘴边,到现在我才突然明白,”
周倪组织了下语言,“如果心里一直怀揣着一份罪孽,人是会脆弱的。”
过去是一把钝刀。
割不破新长的皮肉,却能一下一下地磨着骨头。
虽然痛苦不能相通,但本质上,她和俞安清还有盛炀和都是一类人。
对过去无法释怀,也无法在当下里平息那些回响。
可是在旧事与旧人的世界里站得太久,人就会失去感受当下的能力。
那些细小的、温暖的、值得被握住的东西,会在那个被过去撑满的世界里越缩越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我理解您无法爱他的心情,没有人能替您去饶恕那些过往带来的伤害。”
“但是如果做不到爱他,那么可不可以……不要再伤害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我真的很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