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都是周倪在说。
说城市的见闻,娱乐圈的八卦,出道的经历,那些光鲜的、荒唐的、疲惫的、不甘的……
一句一句,她说了很多。
少年始终安静地听着,不急不躁,像一汪深潭,任她往里面投什么,都稳稳接住。
那些郁结多日的烦闷,连同白日的疲惫,竟在这片安静的月色里消解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了下来,又偏过头,看见少年的侧脸。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很安静。
“对了,我其实想问你。”她随意开口,“你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不是她有偏见,只是白天在这村里见了不少人,名字里不是“秀”“强”就是“珍”“旺”。
他这样的名字,多少显得独树一帜。
少年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像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是我母亲起的。”
“抱德炀和,出自《庄子》……意为坚持道德实质,蕴育和平气息。”
他说的很熟练,仿佛铭刻于心。
“母亲”这个词在周倪心里轻轻戳了一下。
她感慨似的来了一句:“那你母亲应该很爱你。”
又顺嘴问他,“那她人呢?”
少年有点走神,随后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很轻:“她在我三岁那年……走了。”
周倪这才想起白天在学校走廊门后听到的那句“父母都不在了”。
连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找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轻了。
“抱歉啊……”
“没事的,姐姐。”
少年的语气宽容,平波无澜。
可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将他眉眼下的哀愁映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道侧影,周倪忽然想起几年前的自己。
薛英问她母亲在哪里时,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轻描淡写。
可那下面压着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红糖好像水凉了……”察觉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少年站起了身,“我再去帮你倒杯热的吧,姐姐。”
周倪从那片神思中抽离,抬眼看他。
月光下,少年披着一身银辉,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
她把杯子递给他,又看着他转身走了几步。
背影修长,孤寂,像一株长在旷野里的树。
原来这世上有人和她一样,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尝过失去的滋味。
也在比她更年轻的时候,就孤零零地站在这个世上。
“盛炀和。”鬼使神差地,她喊了他。
少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清冷而皎洁,照在他没有被肿瘤覆盖的那半边侧脸上,轮廓清晰硬朗。
他望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防备。
父亲那句“你注定要孤独一辈子”的诅咒,下午在岩石下无人可寄语的绝望,那些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开一角。
周倪听见自己忽然对少年说:“既然你已经没有家人了……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少年脸上的平静先是滞住,转而蒸发,然后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我的意思是,跟我离开这里。”意识到话的歧义,周倪连忙补充,“我来资助你,带你去治病,供你读书上学。”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准确的表述,“以姐姐和弟弟,家人的身份。”
“我们一起生活,互相陪伴,你……愿意吗?”
周倪的心脏在这刻疯狂搏动,连同暴雨里那双带来生机的眼睛,喉口红糖滞留的焦甜,还有少年为她奔波下山沾满着泥土和草丝的鞋。
所有的一切,在撞见少年眼里那副浓的化不开的哀愁里化作一股冲动。
一股连她也无法解释的冲动。
少年瞳孔微震,眼底瞬间翻涌起剧烈的情绪。
难以置信,茫然,还有一丝被巨大希望击中的、不敢确信的微光。
怕自己犹豫,也怕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退他。
周倪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2点半。
“现在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早上六点,我会坐村长的车离开,我给你时间考虑。”
她看着他,“如果考虑好了,就在我上车之前,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