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车厢里安静下来。
周倪沉了口气,向后靠进座椅,偏头看向车窗外。
从机场到她住的远郊有七十多公里。
这会儿正路过一个村子,沿街有家小学,正是课间,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在校门口玩弹弓。
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笑闹声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见。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
屏幕还亮着,那张律师函截图静静躺在那里。
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最后停在某处——
【盛炀和先生视周倪女士为至亲家人。】
……真就差点被贺歆说服了。
她怎么能忘了。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约定,就是成为“家人”。
——
那年户外综艺录得时间长。
米线摊偶遇少年的第二天,周倪就跟着节目组进了云城下辖的云村。
受当地政府委托,这期节目要给本地滞销的特色鸡枞菌做宣传。
为了增加趣味性,导演组设计了一场接力游戏。
嘉宾两人一组背靠背运水,穿越重重障碍,最后一人要踩在指压板上奋力起跳,用嘴咬下悬挂在高处特制加工好的鸡枞菌。
场地设在乡里中学的旧操场。
烈日当空,尘土被脚步带起,又在空气里浮沉。
没有树荫,没有遮挡,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下小小一团。
阵容里依旧只有周倪一位女嘉宾。
前面两组男嘉宾里,一组有退役的运动员,另一组有常演硬汉的流量演员,这种游戏完成得轻松漂亮,笑闹间便通过了挑战。
轮到周倪这组。
队友完成任务后,她接棒冲向指压板。顾不上脚下的刺痛,瞄准目标,奋力一跃。
172的身高,第一次起跳就咬到了。
接连三组都如此顺利,预期的综艺效果大打折扣,现场气氛渐渐平淡下来。
导演组临时喊停。
道具人员匆匆跑上来,调整了悬挂高度,换了一个新的鸡枞菌,让周倪重跳。
那个形状有些微妙。
根茎粗长,伞头却异常小巧,以一种引人联想的姿态垂挂在空中,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周倪站在指压板上,盯着那个新挂上去的东西,没有动。
“够不到的话,用舌头舔到也算!”现场PD举着喇叭,半开玩笑地催促了一句。
女性一旦成了男人堆里的唯一,就很容易成为集体消遣的靶心。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男嘉宾和部分工作人员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周倪抿了抿唇,直视着PD:“这个鸡枞菌,可以换一个吗?”
PD姓郑,野路子出身,因为和台里某位高层沾亲带故,这几年做了几档收视不错的综艺,养出了一身乖张的脾气。
他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千挑万选才找出来这么一个个性独特的。赶紧吧,所有人都在等你收工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探究,有催促,有看好戏的兴味,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周倪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微的脆响。
悬挂在高处的鸡枞菌道具,伞头部分毫无征兆地,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