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次医院见到的不同,少年不再是一身黑,头上的围巾换成了深紫色,与他年轻的气质有些违和,但露出的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身上灰格纹外套里,圆领长T整整齐齐扎进裤腰,白得有些发旧,黑色裤脚磨出了毛边,沾着点灰。
周倪看了眼他腰间的防水围裙口袋,里面还塞着块半干半湿的擦桌布。
显然是这里的帮工。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也许是见她盯得有点久,少年收回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又马上补充:“……放心,酱料是免费的。”
周倪被这句话拉回神,终于想起回应:“哦,谢谢你啊。”
旁边那对母子一下喊着要结账,少年冲她点点头,转身去忙。
周倪收回视线,把那小碟酱料倒进汤里,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醇厚的酸味激发生津,微微的辣感包裹味蕾,又柔和了点腐乳的发酵感。
很奇特的,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在这一刻有了松动。
她正准备吃第一口米线,旁边突然“咣当”一声,传来动静。
“啊~妈妈!这个哥哥是怪物!好可怕!”
小男孩的哭闹声闯进耳朵。
周倪挑米线的动作顿住,循声望去。
那小男孩正将手里抓着的紫色围巾扔下,跌跌撞撞跑向妈妈怀里。
少年站在原地,汤碗碎在脚边,手腕上的汤汁还在滴水,腕骨处已经红了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似的,目光落在护着小男孩母亲的手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回事!长这么个东西出来吓唬孩子!”孩子母亲一脸厌弃地瞪着少年,又朝摊位那边喊,“老板娘!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端盘子!”
周倪看着这一幕,迟疑着要不要起身,摊主大婶已经慌忙跑来:“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
她连声道歉,又推了少年一把,“跟你说了多少次注意点!快去后头洗碗,别在这碍事了!”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低下头,手忙脚乱捡起头巾胡乱缠上,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剩下两桌的客人被惊动,目光意味不明地看过来。
而他始终沉默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快速缩回摊位后面那个昏暗油腻的角落。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机械地洗着碗碟,背脊瘦长,佝偻在一片白色泡沫和油渍里,浑身的孤寂和卑微几乎要像那盆水一样溢出来。
周倪视线追着那道背影,纠结了几秒,还是端起米线碗,以打包为由和摊主大婶聊了起来。
“那个男生……是您的孩子吗?”她故作随意地问。
“啊,你说小和啊?不是不是,那孩子跟我老公是一个村的。”
也许是刚被那对母子弄得尴尬,大婶叹了口气,像找到了倾诉对象,“哎,说起来,这孩子也真是可怜……”
“年前他找我们借锅给奶奶炖肉。结果除夕那天,那个整天在外鬼混的爹回来了……”
“不知道喝了酒还是输了钱,肉还炖在锅里,就全往那孩子身上砸,泄愤似的。别家放鞭炮,他家就是哭声求饶声,闹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还串着门呢,就看见他爹倒在一滩血里,奶奶被警察戴手铐送走。再后来,她奶奶当着全村人的面,撞警车上自杀了……”
大婶多少带点话痨的属性,话匣子一打开,什么都往外说。
把打包好的袋子系好递给她,又拿手在脸上比了比:“过完年呐,那孩子脸上就慢慢长了这么大一个东西,村里的医生不敢治。”
“我们这儿的小孩上学都早,那孩子学习好,16岁就能参加高考了。”
“他老师不忍心,自己掏几千块钱借他,让他去大城市看病。那孩子没有医保嘛,一堆检查费花掉,结果那个病是个什么肿瘤,要花好几万!”
“小和花不起,就自己回来了……”大婶语气里满是无奈,“结果没想到,因为借钱的事,他老师的老公要闹离婚!”
“这孩子一知道,就自己主动辍学打工还钱。知道我这里缺人手,就来找我了。”
“我是看在他奶奶帮我家收过几亩稻子的份上,也就让他在这搭把手。可是你看这……”大婶朝水盆旁努努嘴,“老吓着客人,我这小本生意也难啊……”
周倪斟酌着问:“那您……是不打算再用他了吗?”
大婶沉默了,可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少年恰好过来收最后一桌,闻声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他攥着手里的碗走回水池边,重新蹲下,动作细致而专注。
水花和泡沫继续在他手里溅开,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祈求和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