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双眼睛了。
他错了。
苏锦璃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看”,而是如何“不看”。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她关掉所有的灯,让他坐在一堆灵械零件中间。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血管里走。然后她对他说:“现在,把眼睛闭上,用额心去看。用你骨头里的东西去听。”
沈夜闭上眼睛。
黑暗没有降临。反而更亮了。无数代码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光,一点点漫上来。他“看见”了整个仓库的结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粒悬浮的灰。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轮廓,像一具用透明丝线缝起来的壳。
“别去追。”苏锦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让它们自己来。你只要坐稳了,别掉进去。”
沈夜咬紧牙。那些代码像有了重量,一层一层压在他胸口。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看”的代价——每一条纹路都在消耗他的精神,像有几百只细小的嘴在同时吮吸他的注意。额角突突地跳,耳边全是细碎的嗡鸣。
“我快坐不住了。”他说。
“再坚持三息。”
三息。
沈夜没数,只是拼命把注意力从那些纷乱的代码上收回来,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想起了疤爷。疤爷以前教他下套子抓野狗,说“先把自己藏好,别的才会冒出来”。他把这句粗话在这间仓库里使了出来。
很奇妙的,当他不去追那些光的时候,光反而安静了。像一群被惊扰的鱼,慢慢沉回水底。他的意识不再是狂风里的野草,开始像水面上的浮标,一荡一荡,但不再漂走。
“可以了。”
他睁开眼。仓库还是那个仓库,苏锦璃还是苏锦璃。可她身后的墙上,有极微弱的光纹正在消隐,像谁用发光的手指划过水面。
“你刚才做了什么?”沈夜问。
“一个小测试。”苏锦璃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你很容易被代码裹挟。就像个不认识路的人,一进林子就乱跑。方向感比感知力更重要。”
沈夜抹了把额角的汗,没说话。
“再来。”苏锦璃说,“这一次,睁开眼。看你想看的地方。”
“什么叫想看的地方?”
“随便。一盏灯,一块铁,都行。”苏锦璃声音平静,“但只能看那一样,别让周围的东西把你拉走。”
沈夜选了一颗螺丝。普普通通,黄铜色,半截螺纹被磨平了。他把它托在掌心,集中精神。数据视觉像一扇松动的门,缓缓打开。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扫视,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窄,像透过一根竹管看出去。
代码出现了。
那颗螺丝的纹路远比表面上复杂。它内部有极细极密的金属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往外长。最外层的颜色深,越往里越亮,核心处有针尖大一点白光,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我看见了它的底子。”沈夜说。
“念出来。”
“黄铜,含锡量很高……像是被两种不同的灵械液泡过,外层有腐蚀,但核心没有。”沈夜一点点描述,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很慢,像在转述另一个人的话,“它被人拧进某个灵械里,卡死了,又用蛮力退出来,所以螺纹上有三道裂。最短的那道,一直裂到第二层。”
苏锦璃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站起身,从地上那堆零件里拿起另一件东西,放在他面前。
“再看这个。”
那是一截极短极细的黑色金属片,和沈夜左臂上的灵障贴是同一种材质。
“灵障片。”沈夜说。
“内部。”
沈夜把注意力移过去。这次他明显感到阻力。灵障贴本身就是干扰灵气的,感知像被一层海绵裹住了,所有的纹路都变得模糊。他额上青筋又跳了起来。刺疼从瞳孔深处往外钻。
“别蛮干。”苏锦璃说,“它不是不让你看,它在问你:你为什么看它?”
沈夜一怔。他没听过这种说法,但她的声音像一把钥匙,让他突然从“撕”的力气换成了“贴”的力气。他不再硬逼,反而把注意力放轻,像隔着水面看水底的石头。那些模糊的纹路慢慢清晰了,原来只有几条极简单的黑色代码,在极慢地转。
“它没有核心。”沈夜说,“不,它有,但被切断了。像是从更大的一块上面切下来的。”
苏锦璃点点头,把金属片收起来。
“你的视界已经超出了普通感知者的范畴。”她说,“但你的控制力太差。一旦进入高密度灵气区域,你会被海量的信息压垮。就像今天,如果这是在枢机塔里,刚才那两下就足够让你的意识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