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嬴夙澈低声道,“地下,有风。”
“有风,就有人。”沈辞泠道,“有人,就通着活路。”
嬴夙澈蹲下身,把那枚梅钥匙,缓缓插入那道细缝。
钥匙没入一半,便再也推不进去。
“差一点。”他道,“锁眼里,有东西卡着。”
“什么东西?”
“像是——”嬴夙澈顿了顿,“一枚玉坠。”
“玉坠?”沈辞泠的呼吸,微微一滞,“陛下说的,卡在机关里的玉坠?”
“是。”嬴夙澈道,“陛下说,他试了二十年,取不出来。可本王今夜试了——那枚玉坠,不是取不出来。”
“是取出来,就开不了门。”他低声道,“那枚玉坠,是这把锁的第二道钥匙。”
“第二道钥匙?”沈辞泠道,“那第一道,是这枚梅钥匙?”
“是。”嬴夙澈道,“梅钥匙开门,玉坠开锁——两样缺一不可。”
“可那枚玉坠,”沈辞泠道,“在哪儿?”
嬴夙澈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殿顶。
乾清宫的梁上,月色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里,有一道黑影,正静静立着。
像是一尊,立了二十年的像。
嬴夙澈握着那枚梅钥匙,忽然笑了。
“梁上的朋友,”他道,“本王等了你一夜。你,下来坐坐?”
殿里,安静了很久。
梁上那道黑影,缓缓动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多年不曾说话:“澈儿,你比朕想的,还快。”
“朕?”嬴夙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黑影,从梁上,缓缓跃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脸上,蒙着一方黑巾。
露出的那双眼,隔着二十年,静静地看着嬴夙澈。
“澈儿,”他道,“朕,等你很久了。”
“你是——”嬴夙澈握着梅钥匙的手,猛地收紧,“谁?”
黑影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蒙面的黑巾。
殿里,落针可闻。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嬴夙澈盯着那张脸,瞳孔,一寸一寸,放大。
那张脸,他见过。
在太庙。在先帝的画像上。
与画像上的先帝,生着同一张脸。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
黑影望着他,缓缓开口:“澈儿,你娘说得没错——影怕光。你,终于把灯点着了。”
“本王娘?”
“你娘当年,托人给朕带过一句话。”黑影道,“她说——‘若有一日,澈儿查到‘影’,请你告诉他:影怕光。灯亮了,影,自然就没了。’”
“本王娘,”嬴夙澈一字一句,“也对你,说过这句话?”
“是。”
“那你,”他道,“就是‘影’?”
黑影没有回答。
他望着嬴夙澈,目光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澈儿,”他道,“朕今日来,不是来认亲的。朕是来,给你送一句话。”
“什么话?”
“上元节,禅位大典。”黑影一字一句,“龙椅底下那扇门,会在那一天,自己开。”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黑影道,“那把椅子,你坐,门就开;你不坐,门,也会开。”
“因为,”他缓缓后退,一步,两步,没入殿角的阴影里,“门后面的人,等不了了。”
“你到底是谁!”嬴夙澈追出两步,“你说‘朕’——你凭什么称‘朕’?!”
阴影里,那道声音,隔着一片黑暗,缓缓传来。
“澈儿,”他道,“等你坐上那把椅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声音落下,殿里,再无声息。
嬴夙澈站在殿中,握着那枚梅钥匙,望着空荡荡的乾清宫,久久没有说话。
沈辞泠从殿外掠进来,脸色微白:“他走了?”
“走了。”嬴夙澈道,“辞泠,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看见了。”沈辞泠道,“与先帝的画像,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嬴夙澈低声道,“可他说,他等本王,等了很久。”
“你说,”他道,“一个人,若真是先帝——他为什么要等本王二十年,却从不肯现身?”
“若他不是先帝——”沈辞泠道,“他为什么,会长着先帝的脸?”
窗外,夜风卷雪。
乾清宫的梁上,那片阴影,缓缓淡去。
像是一双眼睛,正从黑暗里,一寸一寸,合上。
又像是——正等着,上元节那日,灯火亮起时,重新睁开。

